富平公益网 大美富平 平凡中的非凡历程:农民作家李谦增访谈录

平凡中的非凡历程:农民作家李谦增访谈录

在富平这片文脉厚重的土地上,有这样一位扎根乡土的创作者,他出身于书香世家,年少历经生活风霜,他深耕田间烟火,饱尝人生百态,却始终身怀笔墨坚守初心,用质朴的文字记录乡土人间,书写底层百态,传递向善力量。他创作的长篇纪实文学《远航》斩获全国”志愿文学”一等奖,成为富平草根文学逆袭突围的亮点,更是他个人文学创作历程碑式的飞跃。7月27日,大型访谈节目”对话渭南”深度采访了李谦增,下面我们将现场采访记录全程展示出来,以此体会这位平凡农民的不平凡经历……

平凡农民的不平凡历程

——农民作家李谦增访谈录

夏梦(主持人):李老师,您出身富平曹村镇李家堡的书香门第,家族世代耕读传家、崇文重教,先祖更是明清时期的文人贤士。想请问您,这种代代相传的家风文脉,在您年少成长过程中,给您带来了怎样的熏陶和影响?

李谦增:寻根问祖,追思慎远。我出生于富平北乡曹村镇李家堡(旧时称挹岚堡),李氏族人耕读传家。2025年清明前,依据村里老人记忆,在村南挖掘出来一通古碑,碑头写有“李公墓志”,经仔细考辩碑文,先祖李举为明四川巫山县训导,距今已有五百一十多年。后结合我的曾祖父“李植珊先生德教碑”,追根溯源,德教碑上明显记载李植珊是“明四川巫山县训导李举之后世孙。”曾祖李植珊德教碑立于民国二十三年,是诸学子为先祖谨立。由此推断,家族世代耕读传家,崇文重教,自明清以德教传家。三祖父李柱石被誉为“富平明士”,清末贡生,民国时期曾任陕西省教育厅秘书,曾为曹村最早的政协组成员,酷爱藏书,研习古文,其书法独具风采。

对我来说,年幼时6岁就经历了文化革命,家风文脉的熏陶谈不上,但也不能否定,确实受到了影响。三爷李柱石常以“一个人每天应该至少听一支歌,念一首好诗,看一幅好画,同时如果可能说上一两句有理性的话”点化子孙,叔婆(即三婆)常以“家有贤妻丈夫不遭祸事”指教儿孙之妻。小时候,因特殊年代家庭成分不好,常常受打压,父辈们从不讲先祖们崇文重教的事,对家族的过去一无所知。但村里年长的老人闲暇的时候,在没有干扰的情况下,常给我讲先祖读书治学、厚道处世的旧事。

小时候上学,纸张紧缺,家里有线装的旧书,许多手抄诗文,里面是合页纸,用小刀裁开背面可以写字。三爷常常在书架找些自认为不重要的书给我们当本子用。那时书中的诗文虽然看不懂,但至今忘不了那种扑鼻的墨香味。同学们常常用买来的虚线红格的新本子换,我也舍不得换,就喜欢这旧书背面能写字的本子,喜欢它那种淡淡的墨香。

慢慢地,家风潜移默化在骨子里:一是懂敬畏、识礼数,知道待人谦和包容,行事恪守本心;二是求知欲,认定文字能开眼界、明事理;三是存悲悯,从祖辈们体恤乡邻的这份共情,也成了我后来写乡土、写平凡百姓的底色。年少时不懂何为文脉,长大提笔才明白,骨子里的善良,对文字的亲近,全是代代家风熏陶出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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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梦(主持人):您1980年中学毕业,因家境贫寒遗憾止步求学之路,原本怀揣的从军、从教梦想也没能实现。回望年少时光,接连的人生期许落空,当时的您是如何调整心态,坦然接受生活的安排?

李谦增:人来到世上,命运好比早已写好的剧本,迫使你登场。生活的本身来不及安排,有些人只有听天由命,没得选择,老天也不会给你选择的机会。有些人糊里糊涂就过完了一生,我似乎也不例外。

80年高中毕业的时候,对未来满怀着美好的希望和期许,那时年幼,像一只雏鹰,根本不知道前路漫漫且险阻重生。完全没有认识到走向社会面临的残酷现实和生活无情。毕业典礼上,“一颗红心,两种准备。”提得响亮,对待社会分配的认识是“只有分工不同,没有贵贱之分。”不像现在的孩子决战高考,我们心里很轻松,没有压力,相信“天生我材必有用。”只有走出校门,踏入社会后,一切希望变为泡影,被现实狠狠地打脸。回想起来,一颗红心两种准备,虽然政治站位很高,可生活中却很骨感,考上大学和考不上完全不一样。

作为农村孩子,当时要想跳出农门,就两条路,一是升学,二是当兵。对我来说,家里姊妹多,经济日月很困难,失去了补习再高考的机会,那时一学期十几块钱的补习费家里都拿不出来。81年农业社干了一年,觉得这样下去,人生没有出路,到82年又去补习。父亲寡言少语,心烦的时候总是抽着他的闷烟,望着我瘦弱的身板,想不到一计出路。姐夫是瓦工,多少能挣来点钱,和我商量:这样下去不行,我看还是去补习,农村娃,考大学是唯一的出路!你还年轻,家里这状况,穷根扎到东海里啦!不为你,也为这个家,争点气,去学校补习吧!学费我给你拿……

于是,我在过去的一年里,在农业社的犁沟里重拾知识的碎片。父亲托亲拜友,看尽世人眉高眼低,让我再次踏上了求学的道路。就读于本县的名校——迤山中学。

可悲可叹!这次求学短短的两周就结束了,一并结束了我飞黄腾达的梦想。原因是学校离家四十多里路,开学那天,我哥用自行车把我连人带馍驮到学校,家里人口多,吃粮紧,背来的馍全部是用苞谷面做的窝窝头,不到星期三馍就发霉了。同学们大都是麦面馍,每周前三天吃背的馍,后三天带有生活费,在学生灶买的吃。好在我刚去学校就认识了我们村的一个外甥,我把他妈叫姑,从小他来外家我们一起玩,他是通生,家就在学校附近。第一周的后三天得到了他的帮助,放学后他从家里给我带来了吃的。他母亲知道后,一听是娘家的孩子,周六放学后愣是让我去了他家。他母亲很热情,那天午饭吃的是苞谷面压的饸饹,当时人们叫“钢丝面”。至今忆起,那味道香透了。

星期天回家,我把学校这些情况告诉了家里,父亲 叮咛母亲下一周给我不要蒸纯苞谷面的窝窝头,搅上一半麦面,两搅馍能多放几天。至于后三天的生活费只字未提,家里太困难了……新的一周又来了,星期三我上完早读,肚子疼痛难忍,面如黄蜡,虚汗淋漓,到医院急诊,确诊为胆道蛔虫,住了半个多月院,花了几百块钱,把父亲花心疼了,把家里花穷了。从此我失去了再次升学就读的机会,之后死心塌地,操持父辈家业,开始了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农人生活。

至于当兵,那年父亲刚脱帽(地主分子),按政策能去,但受到以往世俗观念的影响,成分不好的阴影还没有完全抹去,部队接兵目测的时候我也去了,二次复审的时候就没有我了,当兵的梦也落空了。想当一名民办教师,那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,社会背景根本不可能,环境也不允许。

所有的委屈、迷茫都得承担,说也没用。路是老天设计、规划好的,我相信命运,怨不得别人。自己从小一直在逆境中生活,只有时间是最好的解药,慢慢地,自己也就想开了。就像驴拉磨,尽管再不愿意,戴上了掩眼,眼睛被蒙上踏入圈就由不得你了。人各有命,不断碰壁自己也有了韧性,凡事想得开,觉得求学只是增长知识的一条路,生活这本大书,也同样能历练人成长,放下执念,接纳当下的清贫,把落空的理想,悄悄地寄托在晴耕雨读上,日子再难,给自己精神上有个寄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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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梦(主持人):早年您为了养家糊口,辗转各地,从事过诸多辛苦劳作,挖煤、农耕、摆摊、运货等底层谋生的艰辛都亲身经历过。这些饱经风霜的谋生岁月,对您的人生认知和创作初心带来了哪些深刻改变?

李谦增:人,来到世间,作为社会的一份子,大事做不来,但为了活命,最基本的生存能力总该要有。活着,要为生计奔波。为了谋生,养家糊口,最早我去铜川打工,在东风机械厂(二号信箱)做临时工,每月工资不到40元。后来为了多挣点钱,又到焦坪下矿,挖煤掏炭,不亚于《平凡的世界》里的孙少平。种地、摆摊贩菜、跑运输,底层谋生的苦我几乎尝遍了。年少时,认知浮浅,只看见风光;历经生活打磨,磨圆了自己的棱角,看到了众生皆苦,看懂了普通人藏在汗水里的坚韧。通过生活的励练,一是重塑了我的认知,世间大多数人,都在为生计默默熬苦,没有天生顺遂的人生,众生皆有不易。二是找准了创作初心。

当时爱好写作,也无所谓文学。打工闲暇之余,喜欢写写画画,把自己的小文,分享给工友,讨取他们的喜欢,我也深感欣慰。写作,也就是自找乐子而已。真正走向写作之路,也是近十多年自媒体成就了我。记得我写的第一首诗歌《是谁有了95岁的党龄》,写在中国共产党诞辰95周年。至今记得这首诗歌的开篇:星空在询问宇宙,高山在询问河流,岁月在询问历史……是谁有了95岁的党龄。之后这首诗歌得到了各地文友的诵读,献给党的生日。记得《是谁有了95岁的党龄》当时在一瓣书香平台发出后,我去电信营业厅交话费,报上姓名后,工作人员仔细看了看我,然后很惊讶地问道:《是谁有了95岁的党龄》是你写的?我当时笑了笑,默默点头。

从此以后,激发了我的创作热情,于是我从自己的内心出发,切近生活,也开始写底层人的生活。我明白,只有底层大多数人民的生活,才是生活的主流。决心用文字记录普通人的真实生活,不写空洞浮华,只写人间烟火。苦难的人生非但没有击垮我,反而给了我源源不断、最真实的写作素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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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梦(主持人):很多人在常年奔波谋生,历经生活磨难,都会慢慢放弃爱好,而您数十年始终坚持阅读与写作。是什么信念支撑着您,在最艰苦的岁月里,也从没放下笔墨与对文字的热爱?

李谦增:我坚信,被生活挫败后,读书、写作可以疗伤。与文字结缘,它会教你如何摆脱痛苦。当你一心扎入写作状态,笔下那些鲜活的人物,他们无形中能够分担你的忧伤和不幸。

“文章写尽太平世,不肯俯首见苍生。”而我的写作恰恰相反,喜欢写实,不喜欢空洞浮华,更不喜欢那些迎合别人、献媚攀附的文章。能支撑我笔耕不辍的理念,就是我要用手中的笔,写我之想写,为那些和我一样的社会底层发声,引起社会的共情和关注。不写违心的文字,为天下苍生而歌。

其一,文字是我的精神退路。我的诗歌也好,散文小说也罢,都着重于写实,记录生活。每一篇作品,都有它的生活原型。譬如我的合诵诗歌《雪,不需要热情》,写的就是我下矿,挖煤掏炭,工友们遇难的场景。诗歌是通过男、女对诵的形式展开,其中一段这样写到:

(男)下雪了/我思念/思念我那矿难的弟兄/白雪覆盖的芦蓆上/躺着他们的身躯/我望着灯花/潸然泪下

(女)下雪了/我也思念/思念我那采煤的郎君/在这黑白难辨的人世/还在执意/执意着雪中送炭

那是1984年,我们一些外乡人凑在一起,给私人联办煤矿在焦坪南阳坡开井口。当时斜井打了120多米,也没打到煤层上,可以说打了一眼废井。结果有四个不明真相的陕北人和一位来自甘肃的打工汉,他们听说这里打了一眼新矿,想着上班出煤,井口用荆笆围着,在没有主家同意的情况下,他们下矿查看。当时四个人走前面,后面一个陕北汉子扯着灯线照明,相隔有十米左右。这位陕北汉子咋一看,前面四个人都倒下了,他也下过矿,自己也觉得有点头晕,知道下面有瓦斯气体,赶紧反身往上爬。

很快,这个新矿出事的消息传开了。那天下着雪,当大矿上的救援队赶来时,已耽误了近一个小时。遇难的工友被一个一个拉了上来,脸色铁青,肚皮如鼓,早已气绝身亡,静静地躺在白雪覆盖的芦蓆上……当那位甘肃娃他父亲和媳妇找来时,事发已过去了几个月,孩子留下的遗物是一只蝴蝶手表和一个黄色的旧挎包……只所以写下这样的诗歌,因为我就在事发现场。这在我的散文《我的郭家河》中有记述。我就是想把这种生活的痛和无奈,底层人艰难的求生之路倾诉出来,实实在在地落在纸上,排解底层人的苦闷,安放自己意难平的复查情绪。

其二,是耕读家风刻下的执念。祖辈传下崇文的本分,我不愿意辜负这份传承。民国23年,诸学子为曾祖父在村口道旁谨立《李植珊先生德教碑》,因文革破损,至今这通残碑还存放在家中,碑文赞曰:“昆仑之山,脉络万千。迤逦东走,蕴结秦川。钟灵毓秀,笃生名贤。频阳有堡曰挹岚,锦屏列翠环其间。于穆李姓,诗礼缠绵。……”曾祖父曰:“爱人者,人恒爱之;敬人者,人恒敬之。”这些崇文尚德的祖传家风,成为我写作不求扬名、文笔不离乡土的厚重感。由于热爱,文字在我贫瘠的生活里,成为一道唯一照亮前路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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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梦(主持人):您曾在铜川、新疆等地外出务工,漂泊异乡的日子里,您写下了《我的郭家河》《天山北麓的日子》等作品记录生活、寄托乡愁。对您而言,文字是不是慰藉乡愁、安放漂泊心绪的最好方式?

李谦增:是的,的确如此,文字是我消解乡愁、安放漂泊心绪最好的归宿。没有打过工的人,永远体会不到背井离乡、远离亲人的滋味。人生旅途有风浪,有人情处是故乡。铜川打工,写下了《我的郭家河》,至今忆起,那段在郭家河的日子,永远忘不了郑杨记一家人对我的好,郑家人有恩于我,那里的山,那里的水,那里的乡亲父老,常常使我魂牵梦萦。新疆打工,记下了我那《天山北麓的日子》,为了生活,不断打拼,挫败是常有的事。

去新疆那年,是1989年,母亲是年前去世的,我过了年就远走他乡,没有为母亲守孝。原因是母亲生病落下了账,去新疆也是瞒着家里人,在新疆下矿,重操旧业,挖煤掏炭。为了谋生,养家糊口,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。记得我当时坐在西去的列车上,对家乡,对亲人,心里是满满的不舍。

我在本发黄的笔记本上,写下了自己出征的誓言:只知有家,不知有身,任凭千般折磨益坚其志;先有其忧,后有其乐,但愿含辛茹苦莫负亲友。那年我已近而立之年,至今想起,觉得好笑。那也是生活所迫,无奈啊!母亲病故是八八年古历十月十二日,母亲一周年的那天,我还在千里之外的新疆,新疆下着雪。那夜,我带着香火,在异乡的山梁上,泪望东南,寒风凛冽,冷在心间,给母亲烧纸钱叩头,嘱咐母亲:儿在外,不能到您的墓前来,恕孩儿不孝,并宽慰母亲,儿子已长大,母亲也不要牵挂,等年底挣了钱回去,一定到您的墓前烧纸尽孝……

那一夜,作为身在异乡的采煤客,思前想后,我心里难受极了。人在外,怎能不思念故乡,特别是这种生活没有保障的打工汉。最惊心动魄令人今生难忘的是又一次经历了矿难,和我一块上班的四川工友赵玉华大哥被哑炮炸了。看着玉华嫂子和四川老家赶来处理后事的公爹,他们就要离开矿上了,玉华大哥却静静地躺在了异乡的山峁上……赵玉华大哥的遗体安葬在天山脚下无名的山丘上,墓茔的周围开满了格桑花。

本淑嫂子拾掇着她和玉华大哥生活过的窝棚,挺着大肚子就要和老家发丧而来的公爹离开矿上,我们许多异乡的采煤客暗暗地落下了泪水。玉华大哥和嫂子待我不薄,我执意要送他们父子到乌鲁木齐车站,送他们回家,却被本淑嫂子婉言谢绝。本淑嫂子眼噙着泪,强忍着内心的痛楚和悲伤,一再叮咛我:小李子,出门在外不容易,挣点钱也不容易,但比起性命却不那么重要。玉华他走了,我也要离开了,干活一定要注意安全啊!别忘了,家里还有亲人等你回去……

我写《天山北麓的日子》,就是想把和我一样漂泊的打工人的经历告诉世人,这就是我们底层人的“人世间。”虽然没有宏大的叙事,却饱含着人世间的辛酸苦辣。人在外,遇上不顺心的事更想家。那一夜,我怎么也睡不着,我爬在床上,翻开笔记本,写了首小诗:有道关,玉门关,离别亲人住两边,望眼又欲穿;天山寒,塞外远,地角天涯心相连,一年又一年。我想家了。山河相隔不能归乡,文字却能跨越距离,把我和故乡紧紧地连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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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梦(主持人):您说过“读书明理,明理则修身,修身即做人”,这句话也是您一生的人生信条。结合您的人生经历,您如何理解读书修身,对普通人的生活和成长的意义?

李谦增:“读书明理,明理则修身,修身即做人。”不仅对普通人的生活和成长有意义,而且对那些达官贵人同样有用。记得去年在我的《远航》新书发布会上,我几乎给所有需要签名赠书的人,都写了这几句话。因为《远航》是一本歌颂志愿者奉献精神的书,代表着一个时代的文明和进步。

结果一位要好的文友附耳过来,对我说:这几句话给领导签不合适,意思是领导们会犯病,你还指教人家读书做人呢!我想咋啦?领导也是人,更应读书明理,明理则修身,修身即做人。说实话,有些领导的素质还不如普通百姓。当然,对普通百姓来说,读书不只是识字写文章,更是读懂人情世故,分辨善恶是非。普通人一辈子免不了遇到坎坷纷争,读过书明理的人,遇事不会偏激狭隘,懂得包容退让,存善心,不纠结。对普通人而言,读书不必追求功名利禄,它能教会我们平和处世,哪怕身处底层,也能守住内心的体面和善良,活成坦荡正直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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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梦(主持人):您的创作始终扎根乡土,贴近民生,小说散文的素材都来源于乡村烟火、百姓日常。为什么您始终坚持把普通农民、底层劳动者的生活作为创作的核心主题?

李谦增:作为地地道道的农民,一位草根写手,无法改变命运赋予我的标签。我一辈子扎根乡土,与农民、务工劳动者朝夕相处,他们的悲欢离合、喜怒哀乐是我最熟悉、最共情的生活。而我的写作,就像蚯蚓过河,身上的泥腥味永远洗不掉。脚踩着这片滚烫的土地,不仅热情热烈,而且还饱含深情的泪水。

第一,底层劳动者的人生最真实。没有刻意雕琢的剧化情节,春耕秋收、外出谋生、养家糊口,每一件小事都是生活的必须,鲜活的人间百态。譬如我的系列小说《石老》,就是我在下雪天闲暇时,和村里的老人围炉闲聊,然后写出的乡土气息浓厚的生活篇章。石老是一位从旧中国走来、跨越了两个世纪的憨厚老实的农家子弟,他的一生闹出了许多鲜为人知的故事,他被拉壮丁从过军,被炮弹炸晕清醒后,第一句话问的是:我的头在哩么?老兵的回答更可笑:在哩在哩!不在拿啥说话呢?

他带头买建设国库券,等到交钱的时候,竟然说:这还要钱哩?我没钱,我给你把头带了就了不得啦!给后人丢下了笑话。最可笑的是他让借宿的人拐走了棉裤,这条棉裤来之不易,是他用二斗米谷在村西头张寡妇那里换来的三面新的棉裤。当所有人笑话他时,他竟然同情借宿的人,只穿走了棉裤还给他留下棉袄,是一个有良心的人。他一辈子不结婚,不要女人的原因是:女人是个张口货,娶过来要吃,弟兄仨娶上一个,有个做饭的就行啦!要那么多干啥。在那缺吃少穿的年代,他给村里人留下了无尽的笑话。所以我说,也是我对我作品的评价:石老小说是拱出泥土的蚯蚓,蹦出草丛的蟋蟀,久居池塘的蛙!小说46个篇章,作为农民写手,等哪天有钱了,我一定让《石老》小说付梓面世,成为乡土文脉的游说。这是我创作的初心,也是我久违的心愿。

第二,小人物藏着时代的缩影。乡村的变迁,农民的扎根与坚守,农民工背井离乡的无奈,都是时代最真实的印记。文坛里写权贵、写浮华的作品很多,但真正扑下身子,扎根乡土、记录普通百姓的文字很少。我生在农村、长在农村,有责任拿起笔,替千千万万的底层人发声,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做的,我的小说《漂泊的女人》《改嫁的男人》《老伙计》《老詹的驴车》《牛二的柿子园》《老己和他的“南山客”》……等等,都是记录属于我们农民自己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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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梦(主持人):您的诗作《父亲的工本》寥寥数语,道尽了农耕父辈的一生,戳中无数人的内心。在您的创作生涯中,乡土、亲情、乡村烟火带给您最多的创作灵感是什么?

李谦增:我在《父亲的工本》中这样写到:父亲耕种一生,把自己种在了土中……那是父亲去世后,我来到父亲的墓地,看到那一坯黄土,再也不见我那慈祥的父亲,我很是伤心,最后确定父亲把自己种在了土中。那是我含泪写下的,对农耕父亲的久久地怀念。乡土与亲情,是我创作永不枯竭的源泉。父辈们一辈子守着田地,面朝黄土背朝天,默默扛起家庭重担。

《父亲的工本》就是千千万万农耕父亲的缩影。春夏秋冬,垦耕垅亩,左领右舍,朝夕相处,亲人相守的温情、农家质朴的烟火气,不用刻意编造,日常所见皆是素材。我曾在《我,想写首诗》中写道:我,想写首诗/把皓然的月色/写进故乡的怀里/寻觅祖先打拼的足迹;我,想写首诗/把小河的流水/写进故乡的梦里/打捞沉淀的泥沙/在袅袅的炊烟里/回想着乡亲们的模样。 这就是乡土亲情、乡村烟火带给我最多的创作灵感。

乡土教会我纯粹,亲情教会我柔软。泥土里长出的善良,名利面前你推我让,心中有数一语不发,农村人的朴实最能打动人心。土墙瓦房,古街老巷,农家小院的一剪窗花,是我所有诗文、散文和小说最核心的感情底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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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梦(主持人):您创作的《我们从希望的田野走来》精准写出了农民工的乡愁与挣扎,道出了无数在外务工者的心声。当时创作这首作品时,您最想传递怎样的情感和力量?

李谦增:创作《我们从希望的田野走来》,是为第五届农民工诗词大赛富平赛事朗诵写的,这首诗歌曾在铜川文化宫参赛诵读,当时是由我们富平朗诵者周小良、陈妮诵读的,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和打工者的共情。我年轻时常年在外务工,体会很深,亲眼见证无数同乡农民抛下田地、远赴他乡谋生。我最想传递两层情感:

一是共情与心疼。写出农民工抛下妻儿老小背井离乡、骨肉分离的乡愁,奔波谋生的疲惫与挣扎,让读者看见底层务工者不为人知的心酸。其中一段这样写到:

(男)那天,雷鸣电闪,烟雨霏霏,我坐在塔吊上,眼望着家乡的方向,念想着垦耕的父亲是否回家,儿子是否在放学的路上

(女)那天,雨织云锦,红霞霭霭,我伫立异乡的湖畔,思忖着母亲依旧在家乡的小河边洗衣,岸上吃草的羊羔不肯离去

(男)农民工啊!你心怀家国,南来北往不定性的工作,看朝阳奉献了青春,望暮霭割舍了亲情,你到底为了什么?

(女)山里的娃啊!你憨厚老实,东奔西走无目标的求索,看世人眉高眼低,望尘世举目无亲,你究竟在寻觅什么?

(男)我是一个人,我有思想,我有自己的国和家,天下兴亡匹夫有责,是男儿就应担当

(女)我是一朵花,我有芬芳,我有自己的天和地,花盆里的惊艳不是我的风格,是女子就学花木兰

后面又写到:

(男)我们是农民,是五彩石下的金子,在哪里都会发光

(女)我们是农民工,是故乡河冲刷的鹅卵石,漂到哪里都不会浮出水面

(男)默默无闻,担当奉献的精神

(女)高楼大厦,铺垫承重的基石

整个诗篇,是我代表农民工在时代的催生下最想表达的心声。

二是坚韧与希望。即便生活艰难,这群人依旧勤恳踏实,为家庭奋力打拼,心中始终牵挂故土田野。我想告诉所有人,平凡劳动者纵然历经磨难,心中永远怀揣着对生活、对家乡的希望,永远向阳而生,逐光而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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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梦(主持人):您笔下的农民、农民工平凡却坚韧,默默担当,向阳而生,《扑火的蛾》更是深情诠释了志愿者的奉献精神。您始终擅长从平凡人和平凡事中挖掘闪光点,您觉得普通人身上最可贵的品质是什么?

李谦增:我笔下的普通人,身上最珍贵的三种品质。

其一:隐忍坚韧。生活重压落在肩头,不抱怨、不放弃,咬牙扛起家庭所有重担和社会责任。

其二;淳朴善良。底层百姓日子清贫,却愿意体恤他人,心怀善意,就像《扑火的蛾》里的志愿者,不计个人得失,无私奉献。

其三:向阳坚守。纵使命运多舛,依旧保留对生活的热爱,守着本心、守住良知,平凡身躯里藏着最动人的力量。

《扑火的蛾》托物言志,生动诠释了志愿者无私奉献、初心纯粹的可贵精神;纵使出身平凡、饱经生活磨难;纵然遭遇让人不解非议,依旧心向光明,甘愿不计得失挺身而出,以渺小的身躯奔赴善意,在默默付出中实现生命的价值,完美体现了奉献、坚守、向善、自我升华的志愿内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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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梦(主持人):您坦言自己的写作无关名利,只是想用文字记录过往、证明“人间我来过”。在当下快节奏、功利化的时代,如何看待纯粹写作、真成创作的意义?

李谦增:当下很多写作被功利裹挟,不少人提笔只为获奖、牟利、博眼球,可我始终觉得纯粹写作自有力量。

我的写作,不为名利,只为记录自己走过的岁月,记下身边普通人的人生,留下属于这片土地的文字,证明自己真切来过人间。禅语悟道,未曾生我谁是我,生我之时我是谁?半生耕耘知冷暖,一身执念伴芳菲。以无我之心,书写岁月篇章,看淡尘世悲欢得失,固守心底赤诚温热,在烟火红尘中体悟生命本真,以笔墨留存所见所思,不负来路,不负本心。而功利文字只会转瞬即逝,唯有真成书写、扎根生活的文字,才能跨越时间打动人心,才具有久经不衰的生命力。

纯粹创作,是与自己对话,也是为时代留痕。就像我写的《远航》,再过几百年,当后人翻到这本书的时候,就会想起好多年前,庄里就有了民间公益道德讲堂,并且有一群甘愿奉献的志愿者,承担着社会的不胜负荷,体现了时代的文明和进步。纯粹、真诚的写作,不必追求流量与荣誉,就像当初写《远航》,即使笔墨把纸张磨透,根本就没有想到获奖,结果却获了奖,而且是共青团中央、中国作协举办的国家级大奖。所以,守住本心、忠于生活、根植厚土,文字便有了长久的生命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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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梦(主持人):您左手执犁耕耘农田,右手执笔书写人生,常年兼顾农耕劳作与文学创作。日常繁忙的农事之余,您是如何平衡生活、劳作与创作的?有哪些专属的创作习惯?

李谦增:我是农民,生活在穷乡僻壤,没见过大世面。虽然爱好写作,但每天首先考虑的是生计,是柴米油盐,生活有保障,写作才有劲头。许多时候都是在繁忙的劳作中、不断地琢磨生成腹稿,然后利用晚上或下雨天完成写作。对于转瞬即逝的灵感,都会随手敲在手机上。以前没有智能手机,那时我珍惜纸张,孩子们用过的作业本,只要有空白的页张,我都会很好的利用。也常到农资店,看到背面能写字的一本本说明书,我也会开口要上一沓子,能写好长时间。在我的认知里,文化人都爱惜纸张。

记得我上小学的时候,那已是50多年前的事了,我们邻村有一位私塾老先生,80多岁了,脑子有点痴呆,还经常提个竹笼子,到处捡拾飘飞的纸张,而且口里不断地念叨:污染纸字,罪状如山,敬畏纸字,文脉相传……那时村村都有“焚化炉”,老先生把每天捡拾的纸张积累起来,然后焚烧在化纸炉里,每天如此,年复一年,直到老先生去世。当时年幼不懂,还觉得老先生可笑,长大后每每想起老先生的作为,原来是他敬畏文字,骨子里有一种不灭的人文情怀。

对我来说,晴耕雨读是我的写作常态,秉烛夜战,也是我的写作需要。我手写我心,不刻意谋篇,不追求长篇大论,不玩弄文字游戏,有感而发便落笔,无思绪便安心休息。我始终认为,真正的写作不是顺流而下,而是截流横渡或逆流而上,更不是见异思迁,无病呻吟。而是实有所触、实有所感。劳作是生活根基,文字是精神寄托,二者并不冲突。泥土劳作让我贴近生活,笔墨书写可以安放灵魂,农忙务农,闲时执笔,二者相辅相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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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梦(主持人):您的纪实文学《远航》斩获全国“志愿文学”一等奖,成为您创作路上的高光作品。这部扎根富平本土、弘扬志愿大爱与时代正能量的作品,创作初衷和核心内核是什么?

李谦增:纪实文学《远航》能拿下由共青团中央、中国作协联合举办的第六届志愿文学一等奖,我深感荣幸!

说到创作初心,就是志愿者默默奉献的精神感动了我,在没有社会认可的情况下,他们依旧始终不渝的坚持做,实在是难能可贵,我就是想用自己手中的笔,记录他们不为人知的日常,让世人看到,从没有与生俱来的岁月静好,不过是有人甘愿褪去安逸,选择负重前行。他们藏起疲惫与坎坷,扛下风雨与磨难,为身边人护住平淡安稳的日常。这群人,这样的社会团体,他们扎根基层,在主人公闫磊的带领下,齐心协力,克服万难,积极投身于扶贫济困、开办道德讲堂、家风文明建设、关爱老人儿童、参加抗洪抢险、赓续红色文化等公益志愿服务活动,志愿精神代表着一个时代的文明和进步,成员涵盖教师、医生、退役军人、农民和学生等多个群体,用自己的奉献担当起社会的不胜负荷。

他们不计报酬,默默付出,却很少有人用笔记录他们的事迹。我亲历志愿者们扎根乡土无私奉献的模样,觉得他们的行为足以感动这个时代,新时代文明实践在哪里?原来就在我们的身边,看过《远航》的人都懂。不要小看一个个普普通通的志愿者,他们善意的爱足以感动天地。抽丝剥茧,幻化成蝶,不是红尘中每个生命都能做得到。这就是我下决心要写下他们的初衷。

至于核心内核:以本土志愿故事为载体,歌颂平凡中的大爱奉献,传递新时代向善向美的正能量。志愿者都是普通人,却愿意牺牲自己的时间精力温暖他人,我想通过文字让更多的人看见平凡志愿者身上的光,弘扬奉献、友爱、互助、进步的志愿精神。志愿精神从来不是宏大空洞的口号,是普通人心中不灭的善意烛光,不求回报,只愿以微薄之力温暖周遭,在付出中共情人间疾苦,在相守互助中收获内心丰盈。幸福他人,快乐自己,赠人玫瑰,手有余香。

《远航》通篇写基层志愿者的平凡事迹,这群扎根乡土的普通人,正是时代文明最鲜活的缩影。志愿奉献、向善互助的底色,正是我们民族代代传承的精神内核。对我而言,一等奖只是一份意外认可,文字承载的时代记忆、精神力量才是根本,我希望多年以后,后人翻开这篇文字,能看见这片土地上普通人纯粹的善意,读懂我们这个时代向上向前的追求。

《远航》的初衷与内核,就是想为时代立楷模,为文学树新风。

夏梦(主持人):作为本土农民作家,您深耕乡土文坛多年,用文字讲好富平故事、百姓故事。您认为乡土文学最大的魅力是什么?为何说平凡百姓的烟火生活是文学最好的素材?

李谦增:乡土文学独有的魅力,在于真实、鲜活、有温度。在“新大众文艺”持续升温、不断推进的情况下,高楼都市的故事距离大众遥远,可乡土烟火是几代中国人共同的记忆,土墙瓦房、古街老巷、十里八乡、邻里亲情,能够唤醒所有人内心深处的共情。农家小院、一剪窗花、茶余饭后、村口老槐都是最温情的日常遇见。正是这些平凡百姓的烟火生活,才是文学最好的素材;文学只有植于厚土、浸透了生活的气息,才具有生命力,文字才有直击人心的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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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梦(主持人):对于普通大众、尤其是热爱文学的基层创作者和年轻人,您结合自己半生耕读、坚持热爱的经历,有哪些成长寄语和创作建议?

李谦增:许多认为好的作品,都是作者巧妙构思、有趣编写的故事。唯有亲身经历,才有粗粝的文笔记述着平凡世界里发生的一切。

写作本来就是一个人没事找事,然后在自己设定的事态中无事生非,根据事态发展,再以个人的思维逻辑解密,最后达到或喜或悲的结局。

作为基层文学爱好者、年轻创作者,我想给大家如下建议,不一定对,仅作参考。

第一、首先要爱,就像细狗撵兔一样,细狗撵兔的人有“兔协”,我们有“作协”。人不亲行亲,只要一招呼就全力以赴,随叫随到。这就要坚守本心,不追功利。潜心创作,我写我愿,不被他人左右,不迎合、不献媚。真诚永远是作品的底色。

第二、与文字结缘,它会教你如何摆脱痛苦。当你一心扎入写作状态,笔下那些鲜活的人物,他们无形中能够分担你的忧伤和不幸,让你扎心的现实变得轻松自在。相信,被生活挫伤后,读书写作,它可以疗伤。

第三、要深入生活,到人民中去,田间地头、市井烟火里全是写作素材。不必闭门造车,也不要模仿别人,用自己的语言书写出自己的风格,书写自己对人生的感悟、生活的认知。

第四、读书修身,宽厚待人。就像党益民老师说的,文学,就是人学。先做好人,再写好文章。读书明理,心怀悲悯,笔下自然拥有温柔与力量。

第五、接纳平凡,书写平凡。不必执着塑造多么宏大的人物,身边普通人的故事,恰恰自带烟火,最能打动人心。相信大多数人民的生活,永远是生活的主流。

第六、所有能打开写作的瓶颈,都在自悟。世间只有一个太阳,我们没有理由不向往阳光。

最后,我还想说,对于写长篇的作者来说,作者就是主人公的仆人。从一着笔写开始,你就为主人公的命运和下场纠结,当你安顿不好主人公的日常,你就会感到烦躁,寝食不安。直到封笔,他(她)都是你生活中的全部。

读写在于勤奋/天晴的时候读阳光/天阴的时候读光阴/无论是阳光还是光阴/等那天读懂了/剩下的时间/也就不多了。

所以,写作的路上很孤独。是一个人一生的事。 内容举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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