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捐了380cc熊猫血救了老板的独孙,他家没任何表示,3年后他孙子急需二次输血,他们全家给我打了72个电话,我只回了6个字
三年前我抽到晕厥,换来一张“谢谢”的纸条和200块红包。
老板在走廊说:“打工的命不值钱。”
三年后他孙子病危,全家72个电话打爆我手机,短信从“救命”到“别给脸不要脸”。
他们忘了,我的血现在一克一亿。
1
我叫陈默,今年二十八岁,RH阴性熊猫血。
这玩意儿从小到大没给我带来过任何好处。体检时医生总要单独跟我聊几句,叮嘱我小心别出事,说这种血型难找。我妈为此提心吊胆了二十多年,我骑个自行车她都怕我摔死。可我没想到,这破血型最后差点要了我的命,不是因为我出事,是因为别人出了事。
三年前我刚毕业,揣着一张二本学历挤进了周氏集团。
周氏集团在本市是数一数二的民营企业,做房地产起家,后来涉足酒店、商场、物业,资产少说几十个亿。我能进去纯属运气好,或者说运气不好,这事儿现在回头看,谁也说不清。我应聘的是技术部基层岗位,月薪四千五,五险一金按最低标准交,试用期三个月。对我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馅饼,我家在农村,父母种了一辈子地,供我读完大学已经掏空了家底,我急需这份工作。
入职体检是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做的。
抽血的时候护士看着我的化验单愣了愣,抬头问我:“你是RH阴性?”
我说是。
护士又看了一眼,说:“这种血型很少见,你平时要注意安全。”
我没当回事,把体检单交回人事部就继续上班了。技术部在集团大厦十二楼,我的工位靠窗,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。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终于在城市里站稳了脚,虽然工资不高,但好好干总能熬出头。我带我的师傅姓刘,四十多岁,在公司干了十年,技术上没得说,就是脾气暴,动不动就骂人。我被他骂过好几次,每次都低着头不敢吭声。
入职第七天,下午三点多,我正在整理文档,技术部总监突然跑进来。
总监姓赵,四十出头,平时笑眯眯的,那天脸色白得像纸。他直接走到我工位前,声音都在抖:“陈默,你是不是熊猫血?”
我愣了一下,说是。
赵总监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就往外走,边走边说:“快,跟我走,董事长孙子出车祸了,大出血,医院血库没血了,全公司就你一个熊猫血。”
我被拽进电梯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。
电梯往下走,赵总监一直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但我还是听到了几句。“找到了,技术部新来的那个……对,RH阴性……好,我马上带过去。”
电梯到一楼,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黑色奔驰,司机坐在驾驶座上等着。赵总监把我推进后座,自己坐进副驾驶,车子立刻冲了出去。
路上赵总监给我简单说了情况。董事长周建国的独孙周小宝,五岁,下午在别墅区门口被一辆快递三轮车撞了,脾脏破裂,大出血,需要紧急输血。但周小宝本身就是稀有血型,RH阴性,市第一人民医院血库没有库存,从省城调血至少要四个小时,孩子等不了。全集团三千多名员工,体检报告刚录入系统,筛查下来只有我一个人是RH阴性。
我听完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五岁的小孩,脾脏破裂,大出血。我不是医生,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可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——抽血要抽多少?我从小身体就弱,一米七五的个子只有一百一十斤,低血糖是常态,有几次在公交车上直接晕过去。我担心自己撑不住。
但我没敢说。
车子十五分钟后到了医院。急诊楼门口已经站了一堆人,有穿白大褂的医生,有穿制服的保安,还有几个西装革履的人。赵总监带我穿过人群,直接进了急诊室旁边的家属等候区。
我第一次见到周建国。
他坐在沙发上,五十八岁的人保养得极好,头发乌黑,面色红润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。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浓妆艳抹,珠光宝气,一看就是董事长夫人王兰。还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,西装革履,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反着光,那是周明远,周建国的独子,周小宝的爸爸。
我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
王兰第一个冲过来,抓着我的手,指甲掐进我的肉里:“你就是那个熊猫血的?快,快去抽血,我孙子快不行了!”
她声音又尖又利,像指甲刮过黑板。
周明远也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那种眼神我在后来的日子里反复回忆过——不是看恩人,是看工具。他问赵总监:“就是他?”
赵总监点头。
周明远没跟我说话,转头对护士说:“带他去抽血。”
我被护士带进了急诊室旁边的一间采血室。躺在采血椅上的时候我的手在抖,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怕。护士绑止血带、找血管、消毒,动作很熟练。针扎进去的时候我咬住了嘴唇。
血顺着管子流进血袋。
一袋,两袋,三袋。
我盯着血袋上的刻度,看着它从100cc到200cc到300cc。护士拔针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刻度——380cc。
我当时就觉得眼前发黑,耳朵里嗡嗡响,像是有人在我脑子里放了蜂群。我跟护士说我头晕,护士说正常,让我躺着休息一会儿。然后她就出去了,采血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,一明一灭地闪着。
我躺了大概十分钟,头晕不但没缓解,反而更严重了,胃里翻江倒海,恶心得想吐。我挣扎着从采血椅上坐起来,扶着墙往外走,走到走廊上的时候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上。
走廊里有几个护士经过,看了我一眼,没人过来扶。
我在地上跪了大概两分钟,缓过劲来,扶着墙慢慢站起来。我想去家属等候区问问周小宝的情况,毕竟我抽了那么多血,总该知道孩子救过来没有。
走到等候区门口的时候,我看到护士正在给周建国递一张纸条。
护士说:“这是那个献血的年轻人留下的联系方式,集团人事那边提供的。”
周建国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,随手塞进了大衣口袋。
然后我听到了那句话。
周建国对身边的王兰说:“给了钱就不欠了。两千块够他一个月工资了,打工的命不值钱。”
王兰哼了一声:“就是,要不是他运气好是熊猫血,这种底层员工连我家的门都摸不到。”
周明远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刷手机,头都没抬。
我站在门口,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。
两千块?
我抽了380cc血,差点晕死在走廊上,换来两千块?
不,不对。我后来才知道,那两百块是红包,两千块是公司发的“特殊贡献奖”,扣完税到手一千八百多。加起来刚好两千出头。
我转身走了。
没有人叫我。
没有人问我身体怎么样,没有人说一句谢谢,没有人送我到医院门口。
我打了一辆车回公司宿舍,路上给师傅刘哥发了条信息,说我明天请假。刘哥回了一个字:“哦。”
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,盯着上铺的床板,脑子里反复回放周建国那句话。打工的命不值钱。我是熊猫血,我救了老板孙子的命,我差点抽血抽到休克,在老板眼里我的命不值两千块。
不是两千块的事。
是那句话。
打工的命不值钱。
我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着,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公司。不是去上班,是去办离职。
人事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姓孙,看着我的离职申请皱了皱眉:“陈默,你才入职一周,试用期都没过,怎么就要走?”
我说身体不舒服。
孙经理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说了:“你是不是因为昨天献血的事?我跟你说,董事长那人就那样,你别往心里去。你在集团好好干,以后有的是机会。”
我说不用了,把离职申请表推过去。
孙经理叹了口气,签了字。
我收拾工位的时候刘哥过来了,靠在隔板上看着我:“真走?”
我说嗯。
刘哥压低声音:“你是不是傻?你救了董事长的孙子,这是多大的恩情?你现在走了,前面那顿亏不是白吃了?你留下来,以后有的是机会往上爬。”
我没说话,把最后几支笔扔进纸箱。
刘哥又说:“你听哥一句劝,职场就是这样,你得忍。你现在走,什么都没有。你留下来,这事儿就是你的资本。”
我抱着纸箱站起来,看着刘哥:“哥,他骂我是条贱命。”
刘哥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
我走出周氏集团大厦的时候,天阴得很沉,像是要下雨。我站在大厦门口回头看了一眼,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,大楼高得看不到顶。
三十二层的周氏集团总部,三千多名员工,几十亿资产,一个上市公司的董事长。
在他眼里,我的命不值两千块。
我把纸箱放进出租车后备箱,坐进后座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银行发来短信,工资到账,四千五百块,扣除社保公积金,还剩三千九百多。再加上那两千块的“特殊贡献奖”,扣税后一千八百多,一共五千八百块。
这是我用380cc血换来的全部。
不对,380cc血换的是两千块。那四千五是我七天工资。
司机问我去哪。
我说去火车站。
车子发动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,眼泪掉下来。不是因为委屈,是因为我想起了我妈。我妈每次打电话都说,儿子,在外面照顾好自己,别省钱,妈在家挺好的。我妈不知道她的儿子差点在医院走廊上晕死过去,不知道她的儿子在老板眼里连条狗都不如。
我擦了眼泪,给家里转了三千块。
附言写的是:妈,我发工资了。
那年我二十五岁,体重一百一十斤,身上流着全世界只有0.3%的人拥有的血液。
我的命不值两千块。
三年后,他们全家打了七十二个电话来找我。
2
三年后,我在另一座城市的一家小公司做技术主管。
说主管是好听,其实就是个光杆司令,手下没人,什么活都得自己干。公司做智能家居的,十几个人的小团队,老板姓郑,四十多岁,技术出身,人不错,就是抠门。我的工资涨到了七千五,没有公积金,社保按最低档交。但我干得踏实,郑老板从不当众骂我,加班会给调休,偶尔还请大家吃顿烧烤。对我来说,这就够了。
三年里我没跟任何人提过熊猫血的事。
入职体检的时候我特意选了民营体检中心,就是怕信息再泄露。RH阴性这玩意儿在我这里已经成了禁忌词,谁问都说不知道。我甚至考虑过去改病历,后来觉得没必要,只要我不出事,这破血型就跟我没关系。
我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单间里,月租八百,没有空调,夏天热得像蒸笼。楼下是一条小吃街,油烟味能从傍晚六点熏到凌晨两点。我习惯了,甚至觉得这种呛人的烟火气让我安心。城市很大,我住在一个月八百块的角落里,没人认识我,没人欠我恩情,我也不欠任何人。
那天是周四,晚上十一点多,我刚洗完澡准备睡觉。
手机突然震了。
我拿起来一看,是一个陌生号码,本地的。我没接,以为是推销电话。挂断之后手机又震了,还是同一个号码。我再挂,又打。连续挂了五次,对方像疯了一样打。
然后第二个号码打进来了。
第三个。
第四个。
手机像炸了一样,屏幕亮个不停,震动声在安静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刺耳。我愣愣地看着手机,心跳突然加速,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感从脊椎底部爬上来。
我拿起手机,翻开未接来电列表。
七十九个。
不对,我重新数了一遍,七十二个。有本地的,有外地的,有座机,有手机。时间跨度从晚上九点四十三分到十一点二十一分,一个半小时内,七十二个电话。
短信更夸张。
我点开短信收件箱,满屏都是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。最早的一条是晚上九点四十五分,内容是:“陈默先生您好,我是周氏集团董事长秘书,有紧急事情需要联系您,请接电话。”
往下翻。
“陈先生,求求您救救我孙子,他是稀有血型,现在大出血需要输血,只有您能救他。”
“陈默你他妈装什么装,接电话!”
“十万,你过来献血,给你十万现金。”
“二十万,我说话算话,你快来。”
“你是不是人啊,一个五岁的孩子你见死不救?”
“五十万!最后加价五十万!你别给脸不要脸!”
“陈默,我是周明远,你当年救我儿子一命,我一直记得。这次小宝又出事了,求你再帮一次。你要多少钱都行,我周明远说到做到。”
“你这种人活该一辈子穷命,有钱不赚,脑子有病吧?”
最后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本地号码,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十九分,只有六个字:“别给脸不要脸。”
我坐在床边,手机握在手里,屏幕的光照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
周小宝又出事了。
三年了,那个我差点抽血抽到休克去救的孩子,又需要输血了。我下意识地打开新闻客户端,搜索“周氏集团”,第一条出来的就是本地晚报的报道,很煽情:《五岁男孩罕见病复发,全城急寻熊猫血》。
报道里写着,周小宝三年前车祸后虽然保住了命,但因为失血过多加上脾脏切除,身体一直很差。去年底被确诊为一种罕见的血液疾病,需要定期输血维持生命。RH阴性血本就稀少,加上孩子体重增长,每次输血量都在增加,市血库根本供不上。三天前周小宝再次发病,血小板降至危险值,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。
报道配了一张照片,周小宝躺在病床上,脸色惨白,身上插满了管子。旁边坐着王兰,哭得妆容都花了,对着镜头喊:“求求好心人救救我孙子,我们周家愿意倾家荡产报答恩人。”
下面还有一段视频,周明远在朋友圈公开悬赏五十万寻找“熊猫血恩人”。视频里周明远眼眶通红,声音哽咽:“三年前救我儿子命的恩人,如果您看到这条视频,求您再帮我一次。我周明远这辈子给您做牛做马。”
我看着视频里周明远那张脸,想起了三年前医院走廊上的场景。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刷手机,连正眼都没看过我一眼。现在他在镜头前哭了,眼泪是真流了,但我不确定是因为他儿子快死了,还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没有我这个“恩人”,他儿子的命就保不住。
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关了灯,躺下来。
黑暗中手机还在震,屏幕一亮一亮地闪着,像是某种求救信号。
我没有接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,我打开手机,未接来电已经到了一百四十三个。短信新增了六十多条,内容从“求求你了”到“你不得好死”,什么都有。有人发了我的身份证照片,不知道从哪里搞到的,打了马赛克,但名字和血型清清楚楚。有人在网上发帖,说“周氏集团前员工陈默,RH阴性血,见死不救,人肉搜索启动”。
我的名字和血型开始在本地论坛上传播。
上午八点,我出门上班。走到城中村巷口的时候,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个座机号码。我接起来,对方是个女的,声音很急:“陈默先生您好,我是市第一人民医院血液科的护士长,周小宝小朋友现在情况非常危急,急需RH阴性血输注。我们查到了您的献血记录,希望您能来医院一趟,孩子真的等不了了。”
我说:“你打错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巷口愣了几秒。
城中村的早晨很嘈杂,卖早餐的摊位冒着热气,油条在锅里翻滚,几个穿着睡衣的中年妇女在买菜。这个城市有八百万人,只有不到两千人是RH阴性血,而这两千人里,只有我一个人被周家的人盯上了。
不是因为我最合适,是因为他们知道我的名字、电话、身份证号、家庭住址。三年前的入职体检报告把一切都卖给了他们,而我的命在他们眼里只值两千块。
我走进公司的时候,郑老板正在会议室里跟客户视频会议。我坐到工位上,打开电脑,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一条彩信,打开一看,是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一栋农村的自建房,红砖外墙,院子里种着一棵柿子树。
那是我老家的房子。
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:“陈默,你妈在家吧?我们好好谈谈。”
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。
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一种从骨髓里涌出来的、滚烫的、几乎要把我整个人烧穿的愤怒。三年前他们用两千块打发我,说我的命不值钱。三年后他们查到我老家的地址,用我妈来威胁我。
我站起来,走到楼道里,拨了那个发了照片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,对方是个男的,声音很年轻:“陈默?”
我说:“我是。”
对方笑了:“陈哥,你可算接电话了。我是周总的助理,姓李。周总想跟您聊聊,您看什么时候方便?”
我说:“你发我老家照片什么意思?”
李助理说:“没什么意思,就是想跟您好好谈谈。您也知道,周小宝小朋友情况不太好,急需您的帮助。周总说了,只要您愿意来医院,条件您随便开。”
我沉默了五秒钟。
李助理以为我在犹豫,赶紧加码:“陈哥,五十万现金,一分不少。您来了就转账,不签任何协议,不扣税,全是您的。您想想,五十万,您在公司干多少年才能攒下五十万?”
我说:“你告诉周建国,我血稠,捐不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把这个号码拉黑了。
回到工位上,我的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郑老板从会议室出来,看着我:“陈默,你脸色不太好,没事吧?”
我说没事。
郑老板没多问,转身回了办公室。我盯着电脑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,一个字都敲不出来。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,我老家的房子,院子里的柿子树,还有我妈。我妈今年五十三了,一个人在老家,种了两亩地,养了一群鸡。她什么都不知道,不知道她的儿子三年前差点抽血抽死,不知道她的儿子现在被一群人威胁,不知道她的照片被人拍下来发到了陌生人的手机上。
我打开浏览器,搜索“周氏集团 周建国”。
搜索结果第一条是周氏集团的官网,首页轮播图里有一张周建国出席慈善晚会的照片,他穿着西装,面带微笑,手里举着一块写着“爱心企业家”的奖牌。照片下面配了一段文字:周建国先生始终秉承“取之于社会,用之于社会”的理念,多年来累计捐款超过五千万元,用于资助贫困学生和救助罕见病患者。
五千万元。
捐款五千万的爱心企业家,当年用两千块打发了一个救了他孙子命的年轻人。
我关掉网页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手机还在震。
3
第二天一早,我刚到公司楼下,就看到门口停着三辆黑色的商务车。
车旁边站着十几个人,有扛摄像机的,有拿录音笔的,还有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,正是周建国。他身后站着两个拎公文包的人,一看就是律师。最前面蹲着一个摄像师,镜头正对着周建国,旁边还有几个举着手机直播的网红脸,不知道是周家花钱请来的还是自己跑来蹭热度的。
我还没反应过来,周建国已经看见我了。
他推开身边的人,朝我走过来,走路的姿势很奇怪,步子又大又急,像是不确定自己要做什么。距离我还有五六步的时候,他突然停住了,然后膝盖一弯,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五十八岁的上市公司董事长,当着七八个记者的面,跪在了我面前。
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周建国跪在地上,双手撑在水泥地面上,抬起头看着我。他的眼眶红了,声音带着哭腔:“陈默,求求你,救救我孙子。小宝今年才五岁,他什么错都没有。我知道三年前我们做得不对,我对不起你。你要打要骂都行,求求你救救他。”
周围瞬间安静了,只有快门声咔嚓咔嚓响成一片。
摄像师扛着机器怼到我脸上,镜头离我不到一米。那几个网红脸举着手机凑过来,嘴里念念有词:“家人们,我们现在就在现场,周氏集团董事长跪地求恩人……”
我站在原地,动不了。
不是因为感动,是因为恐惧。我知道这个局面的可怕之处。一个五十八岁的老人跪在地上求一个年轻人,旁边全是记者和镜头,不管我说什么,只要我拒绝,明天全网的就是《冷血男子见死不救,董事长跪地求血遭拒》。没有人会在意三年前发生了什么,没有人会在意我为什么拒绝,他们只看到一个老人跪在地上,而我站着。
这就是周建国要的效果。
道德绑架,用舆论把我钉死。
周建国跪了大概十秒钟,旁边的王兰冲过来了。她扑到周建国身边,哭得撕心裂肺,妆全花了,眼线顺着脸颊往下淌,像两条黑色的泪痕。她指着我的鼻子骂:“你这个白眼狼!当年要不是你,我孙子能活到今天吗?现在他快死了,你见死不救,你还是人吗!”
王兰的声音又尖又利,整条街都能听见。旁边早餐店的老板探出头来看热闹,路过的行人也停下来拍照。
周明远从后面走过来,他没有跪,但表情比跪着还难看。他看着我,声音压得很低:“陈默,你开个价。一百万,两百万,你说个数。”
我没说话。
周明远往前走了一步,几乎贴到我面前: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钱?房子?车?你说,我都给。”
我说:“我不要你的钱。”
周明远的脸色变了,从哀求变成了恼怒:“那你到底想怎样?看着我儿子死?”
这时候旁边的记者开始发问了,一个女记者把话筒怼到我嘴边:“陈先生,周小宝小朋友现在生命垂危,您是唯一能救他的人,请问您为什么不愿意献血?”
另一个记者跟上:“陈先生,您跟周家之间有什么恩怨吗?能跟我们说说吗?”
又一个记者:“陈先生,您现在的沉默是不是意味着见死不救?”
问题像炮弹一样砸过来,每个问题都是陷阱。我说什么都错,不说也错。说恩怨,就是记仇小人;说钱,就是敲诈勒索;说不愿意,就是冷血无情。
我深吸一口气,正要开口,周建国身边的律师站出来了。
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戴金丝眼镜,穿着合身的深蓝色西装,皮鞋擦得锃亮。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走到我面前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陈默先生,根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献血法》,国家实行无偿献血制度,献血者不能以任何形式获取报酬。但法律并不强制任何人献血。所以今天我们不谈法律,谈良心。”
他顿了顿,把文件翻到另一页:“不过有一件事需要提醒您,周小宝小朋友的情况已经通过媒体向社会公开,您是已知的唯一匹配血源。如果您拒绝献血导致周小宝出现任何意外,虽然法律上您没有责任,但舆论上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。
你不捐,舆论会毁了你。
周建国跪在地上,王兰在哭,周明远在咬牙,律师在威胁,记者在录音,网红的手机在直播。这是我二十八年人生中最荒诞的一幕,一个五十八岁的老人跪在我面前,用膝盖、眼泪和摄像机逼我就范。
我低头看着周建国。
他的膝盖跪在粗糙的水泥地上,西裤膝盖处已经磨出了灰印。他的表情很复杂,有哀求,有算计,有表演,还有一种藏不住的恼怒。他恨我让他跪在这里,恨我不乖乖配合,恨我让他这个堂堂董事长在公众面前丢了脸。
可他忘了,三年前他在走廊上说过什么。
我蹲下来,跟周建国平视。
我说:“周董事长,您还记得三年前在医院走廊上说过的话吗?”
周建国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我说:“您说,给了钱就不欠了。打工的命不值钱。两千块够我一个月工资了。您说的,对吗?”
周建国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王兰在旁边尖叫:“你胡说什么!我家老周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!你血口喷人!”
我站起来,看着王兰:“您当然不记得了,因为您也觉得我的命不值钱。”
周明远冲过来,一把抓住我的衣领:“陈默,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!”
周围的记者疯狂按快门,镜头怼得更近了。网红的脸凑到手机前,声音压得很低但收音极好:“家人们,出事了,双方要动手了……”
周建国从地上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脸上那副可怜相瞬间收了大半。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,不再有哀求,而是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下属。
他走到我面前,压低声音,只有我能听见:“陈默,我最后跟你说一次。你现在跟我去医院,五十万马上到账,这件事到此为止。你要是不去,我可以保证,你在本市找不到工作。我说到做到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又补了一句:“你妈一个人在老家,年纪大了,身体也不好。你要是不为自己想,也得为你妈想想吧?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扎进了我最软的地方。
我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得发麻。
周建国往后退了一步,声音又大了起来,重新变回那个可怜的老人:“陈默,我求求你了,救救我孙子吧!”他边说边鞠躬,弯下去的腰像一把折尺。
记者们又开始拍了。
我看着周建国那张脸,想起三年前医院走廊上的话,想起刚才他压低声音说的那句“你妈”,想起那张我老家房子的照片。
我掏出手机,打开了录音功能。
这个录音是三年前就录好的,我一直留着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上,但直觉告诉我不能删。那天我在医院走廊上无意间按下了录音键,本来是想录下医生说的话,结果录到了周建国那句“打工的命不值钱”。
我点开录音,把手机举到头顶,音量调到最大。
周建国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,清清楚楚:“给了钱就不欠了。两千块够他一个月工资了,打工的命不值钱。”
现场瞬间安静了。
记者们愣住了,举着话筒的手僵在半空中。网红的表情凝固了,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王兰的哭声戛然而止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周明远的脸色铁青,拳头攥得咯咯响。
周建国站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。
录音放完了,现场鸦雀无声。
我看着周建国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“三年前我抽了380cc血,晕倒在医院走廊上,您说我的命不值钱。现在您孙子的命值五十万?”
我把手机收进口袋,转身走了。
身后传来王兰的尖叫和周明远的怒吼,还有记者们追上来提问的声音。我没有回头,走进公司大门,电梯正好停在一楼,我进去,按了十二楼。
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听到了周建国在外面喊了一声:“陈默!”
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情绪,不是愤怒,不是哀求,是恐惧。他第一次意识到,我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可以随意摆布的底层员工。我有录音,我有记忆,我有三年前那个寒心的夜晚留下的所有证据。
他怕了。
电梯门合上,我靠在电梯壁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郑老板发的微信:“陈默,楼下怎么回事?怎么那么多记者?你上来到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我打字回复:“好。”
电梯到了十二楼,我走出去,经过技术部的工位时,几个同事抬起头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他们应该也看到了楼下的场面,或者看到了网上的直播。我成了公司里的话题人物,一个被董事长跪求献血的熊猫血员工。
我推开郑老板办公室的门,郑老板坐在电脑前,屏幕上正开着直播,画面是公司楼下,记者们还在,但周建国已经不见了。郑老板抬头看我,表情很严肃:“陈默,你坐下,我们聊聊。”
我坐下来。
郑老板关掉直播,看着我:“那个人是你前老板?”
我说是。
郑老板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我说:“我不会捐。”
郑老板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:“我支持你。但你得小心,这种人心眼小,你拒绝了他,他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我点点头,站起来准备出去。
郑老板叫住我:“陈默,不管发生什么,公司这边我会帮你顶着。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,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只有一句话:“你等着。”
4
那天的直播像病毒一样在网上炸开了。
我回到工位后打开手机,热搜榜上已经挂着三条相关话题。第一条是“董事长跪地求血”,第二条是“熊猫血员工拒绝献血”,第三条是“打工的命不值钱”。我的录音被无数账号转发,周建国那句“打工的命不值钱”成了全网最火的梗,评论区清一色骂周家忘恩负义。
但舆论这东西就像六月的天,说变就变。
下午三点左右,风向开始转了。几个百万粉丝的大V发了长文,是《你可以记仇,但你不能看着一个孩子去死》。文章写得很有水平,先承认周家确实做得不对,然后话锋一转,说一个五岁的孩子是无辜的,陈默作为一个成年人,不该把对大人的仇恨转嫁到孩子身上。最后升华了一下,说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悲哀,人人都活在自己的委屈里,没有人愿意伸出手拉别人一把。
这篇文章下面点赞最高的评论是:“他可以不原谅大人,但他应该救孩子。”
紧接着,另一批账号开始扒我的背景。他们说我三年前从周氏集团离职是因为能力不行被劝退,说我献血是公司组织的集体活动不是我自愿的,说我收了两千块还嫌少是贪得无厌。甚至有人编造说我后来找周家要过钱被拒绝了,所以才怀恨在心。
全是假的,但没人关心真假。
到晚上六点,我的手机已经被打爆了。不认识的号码一个接一个,接了就是骂。有人叫我畜生,有人叫我冷血动物,有人说我该下地狱。有一个大妈在电话里哭了十分钟,说她孙子也是稀有血型,她理解周家的痛苦,求我发发善心。
我关了机。
回到出租屋,打开电脑,网上关于我的讨论已经铺天盖地。有人在豆瓣开了专楼分析我的心理,说我是典型的“受害者情结”,沉溺在自己被亏待的叙事里无法自拔。有人在知乎提问“如何评价陈默拒绝为周小宝献血”,回答超过三千条,高赞回答清一色骂我。
但也有一些声音在替我说话。有人翻出了三年前的旧帖,说周氏集团当年确实对员工很差,加班不给钱,辞退不给赔偿,有员工受伤了直接开除。还有人查了周氏集团的慈善捐款记录,发现那五千万大部分是捐给自己旗下的基金会,左手倒右手,实际落地的不到五百万。
这些声音太小了,被骂声淹没了。
我坐在床边,电脑屏幕的光照在脸上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想解释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三年前我差点抽血抽到休克?说周建国说我的命不值钱?说他们用我妈威胁我?这些我都说了,录音也放了,但没用。在大多数人眼里,一个五岁孩子的命比一个成年人的委屈重要得多。
你委屈可以忍着,孩子死了就没了。
这就是他们的逻辑。
我想反驳,但张不开嘴。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说,他们是对的。一个五岁的孩子确实什么都没做错,他不知道自己爷爷说过什么,不知道自己爸爸做过什么,他只是躺在病床上,需要血。
可我也是个人。
我的血是长在我身上的,不是水龙头,拧开就有。三年前我抽了380cc,晕倒在走廊上,没有人扶我一把。三年后他们找到我,不是因为他们记得我,是因为他们需要我。如果我今天不是熊猫血,他们根本不会想起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叫陈默的人。
手机突然亮了,是一条微信。
郑老板发的:“陈默,明天你不用来公司了。不是开除你,是有人来公司闹事了,我怕你在不安全。你先在家休息几天,工资照发。”
我问怎么了。
郑老板说周明远带了十几个人来公司堵门,说要找我“谈谈”,保安拦不住报了警。警察来了之后周明远走了,但放了话说不找到我不罢休。郑老板说公司已经请了律师,让我别担心。
我看着这条消息,手指冰凉。
周明远找到公司来了。他知道我在哪上班,知道我住哪,知道我老家的地址。这座城市说大也大,说小也小,以周家的财力和人脉,找到我就是分分钟的事。
我拿起手机,给我妈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响了几声,我妈接了:“儿子,咋这么晚打电话?”
我说:“妈,最近有人去家里找你吗?”
我妈愣了一下:“没有啊,咋了?”
我说:“没事,就是问问。妈,如果有人去家里找你,不管是谁,你别开门,先给我打电话。”
我妈的声音紧张起来:“出啥事了?你在外面惹事了?”
我说没有,就是最近电信诈骗多,让她小心点。我妈哦了一声,又叮嘱我注意身体,早点睡,别老吃外卖。挂了电话,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。
这一夜我没睡着。
第二天早上,我打开手机,发现房东给我发了条微信。房东说房子不能租了,让我三天内搬走。我问为什么,房东说有人出了三倍的价钱要租这个房间,违约金他赔。我问他是不是姓周的人找过他,房东没回。
我坐在床边,看着这个住了两年的出租屋,突然觉得一切都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流走了。工作,房子,平静的生活,三天之内全没了。
中午我去银行取钱,ATM机提示银行卡被冻结。
我愣在机器前,插了三次卡,每次都显示账户异常。我打银行客服,客服说我的账户被司法冻结了,原因是有人起诉我。我问谁起诉的,客服说查不到,让我去柜台问。
我去了柜台,柜员查了半天,说冻结方是某地法院,案件编号查不到详细信息,建议我找律师。
我没有律师,也没有钱请律师。
走出银行的时候,阳光刺眼得很。我站在路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周建国说到做到了。他让我找不到工作,他让我没地方住,他让我银行卡用不了。他用了三天时间,把我从一个有稳定工作、有住处、有存款的正常人,变成了一个无业、无家、无钱的流浪汉。
这就是资本的力量。
不是暴力,不是威胁,是用规则把你碾碎。他找房东出三倍价钱租房,房东自己就赶我走了,他不用动手。他让人起诉我,不管胜诉败诉,先冻结我的账户,我连律师都请不起。他让律师给我现在的公司发律师函,说我是“潜在的法律风险”,公司就算想保我也得掂量掂量。
一切都是合法的,一切都是灰色的,一切都是无懈可击的。
我站在银行门口,手机响了。这次是个本地号码,我接了。
对方是周明远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笑意:“陈默,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
我没说话。
周明远说:“我跟你说过,你等着。你以为你手里有个破录音就了不起了?你以为网上那些骂我的人能把我怎么样?我告诉你,三天,最多三天,网上的风向就会变。你信不信?”
我说:“你想怎样?”
周明远笑了:“我不想怎样。我就是想让你知道,在这个城市,我周家说了算。你捐也得捐,不捐也得捐。你捐了,五十万拿走,你的工作我给你安排,你的房子我给你找,你妈的养老保险我帮你交。你不捐,你就在这个城市消失。”
我说:“你这是威胁?”
周明远说:“不是威胁,是交易。你是个聪明人,应该知道怎么选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路边,太阳晒得头皮发烫。我想起三年前在医院走廊上,周建国说的那句话。打工的命不值钱。现在我连打工的资格都快没了。
我打了辆车,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。
不是去献血,是去找一个人。
三年前我在医院晕倒的时候,有一个护士扶过我。我记不清她的脸了,只记得她穿着浅蓝色的护士服,把我从地上扶起来,递给我一杯水。她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:“你脸色很差,我帮你叫个医生吧?”
我说不用了,谢谢。
她看了一眼我的手臂,采血针眼还在渗血,皱了皱眉:“你献了多少?”
我说三百八。
她说:“你体重多少?”
我说一百一。
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一百一十斤献三百八?你不要命了?”
就是这句话,让我记住了她。在所有护士都忙着急救室里的周小宝时,只有她注意到了走廊上这个快晕倒的年轻人。她没有因为我是“献血者”就觉得我应该扛得住,她看到了我的身体在承受什么。
我到了医院,去了血液科,找到了她。
她姓林,叫林悦,三年前是血液科的实习护士,现在已经转正了。她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,然后认出了我:“你是……三年前那个献血的?”
我说是。
林悦的表情复杂起来:“我看到新闻了。你……你是来献血的?”
我说不是。我看着她,问了一个问题:“林护士,周小宝的病,你知道多少?”
林悦犹豫了一下,把我拉到走廊尽头,压低声音说:“他的病不是普通的血液病,是一种罕见的遗传性疾病,需要定期输血维持。不是一次两次,是一直输。每次输血量根据体重来,他现在五岁,一次大概需要两百到三百毫升。随着年龄增长,输血量会越来越大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我:“而且这种病有一个问题,长期输血会导致体内铁元素过量,损伤心脏和肝脏,所以到了一定阶段还需要做去铁治疗。如果找不到稳定的血源……”
林悦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。
周小宝需要的不是一次输血,是一辈子的输血。他是一个无底洞,而我,是他们找到的唯一一个愿意填这个洞的人。
不,不是愿意。是被逼着填。
我谢过林悦,走出医院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我站在医院门口,看着急诊楼亮起的灯光,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,我也是从这扇门走出来的,扶着墙,腿在发抖,口袋里揣着两百块红包。
三年了,我走了好远的路,以为自己已经离开了这个地方。
结果我还在原地。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一条短信,没有署名,只有一句话:“陈默,全网直播,明天上午十点,你不来,你妈来。”
我把手机捏在手里,指节泛白。
5
那天晚上我回了老家。
不是我想回去,是我必须回去。那条短信里“你妈来”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脑门上,我没办法装作没看见。我买了最后一班绿皮火车的票,硬座,三个小时,凌晨一点到的县城。从县城到村里没有班车了,我花了八十块找了个黑车司机,走了一个小时的盘山路,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。
村里的夜黑得像墨,没有路灯,家家户户都关着门。我站在自家院子外面,借着手机的光看了看,院门关着,门锁完好,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。一切都正常,至少看起来正常。
我没敲门,翻墙进去的。
我妈睡在东屋,我趴在窗户上听了听,她的鼾声很均匀,应该是没事。我没有叫醒她,在西屋的木板床上躺了下来。这间屋子是我以前住的,墙上还贴着我高中时的奖状,被褥有一股淡淡的霉味,但我闻着心安。
我没睡着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。
凌晨五点多,我妈起来喂鸡了。她推开西屋的门,看到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吓得叫了一声:“哎呀!你咋回来了?”
我坐起来,说想她了,回来看看。
我妈看了我一眼,没信。她走到床边,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:“你是不是生病了?脸色这么差。”
我说没有。
我妈不信,但她没追问。她转身去了厨房,开始生火做饭。我坐在床上,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,闻着柴火燃烧的味道,鼻子突然酸了。在这个一贫如洗的农村小院里,在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村妇女面前,我二十八岁了,依然什么都保护不了。
早上七点多,我刚吃完我妈做的面条,院门被人敲响了。
我妈要去开门,我拦住了她。我走到院门口,从门缝里往外看,外面停着两辆车,一辆黑色奔驰,一辆白色面包车。奔驰的车门开了,周明远从里面走出来,穿着黑色夹克,戴着墨镜。面包车里下来五六个人,都穿着深色衣服,站在车旁边抽烟。
我打开院门,走了出去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周明远摘了墨镜,看着我笑了一下:“陈默,你跑得挺快啊。我以为你还在城里躲着呢。”
我说:“你想干什么?”
周明远往院子里看了一眼:“不请我进去坐坐?你妈在家吧?我带了点东西,给阿姨的。”
他说着朝面包车那边招了招手,一个人从后备箱里搬出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。
我说:“我妈不见外人。你有话跟我说。”
周明远把墨镜别在领口上,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,力气很大,拍得我肩膀发麻。他说:“陈默,我跟你说过,这是个交易。你跟我去医院,抽完血,五十万到账,我的人马上撤。你妈该干嘛干嘛,没人会打扰她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你要是不去,今天来的就不是送牛奶的了。”
我盯着他的眼睛,没有说话。
周明远往后退了一步,张开双臂,像是在展示什么:“陈默,你看看这地方。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手机信号都只有两格。你说你要是出了什么事,谁救你?”
面包车旁边那几个人朝这边看了一眼,其中一个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了。
我说:“你在威胁我?”
周明远笑了:“我在跟你商量。”
这时候院门突然开了,我妈从里面走出来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,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她走到我身边,看了一眼周明远,又看了一眼面包车旁边那几个人,问我:“儿子,这些人是谁?”
我说:“以前的同事,路过看看。”
我妈没信。她看着周明远,声音不大但很清楚:“你是那个姓周的?”
周明远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我妈知道他是谁。
我妈说:“我儿子昨晚回来我就知道有事。你们家的事情我看了新闻,你们当年给了我儿子两百块钱,说我儿子的命不值钱。现在你们来找他,是因为你们的命值钱了,对吗?”
周明远的脸色变了。
我妈继续说:“我儿子从小就心善,村里谁家有事他都帮忙。但你们不一样,你们不是来求人的,你们是来逼人的。你们拍我家的房子,查我家的地址,带着这么多人堵我家门口,这叫求人?”
周明远脸上的笑彻底没了。他看着我妈,眼神变得很冷:“阿姨,话不能这么说。我们确实需要您儿子的帮助,也愿意出钱。五十万,您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个数。”
我妈把锅铲握紧了:“五十万买我儿子的血?买多少次?一次还是两次?我听说你家孩子的病要一直输血,那是不是我儿子得一直献?献到什么时候?献到他躺下为止?”
周明远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我妈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儿子的血是他自己的,不是你们家的备用药库。三年前你们不当回事,三年后你们又来要。要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,有了第二次就会有第三次。我不是不让你救你儿子,但你不能拿我儿子的命去填。”
周明远的脸色铁青,他转头看着我:“陈默,你妈的话你听到了。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,你今天跟我走,五十万,一切好说。你不跟我走——”
他没说完,但面包车旁边那几个人已经开始往前走了。
我妈站在我前面,锅铲举了起来。
我拉住我妈的手,把她拉到身后,看着周明远:“我跟你走。”
我妈猛地转头看我:“陈默!你不能去!”
我说:“妈,没事,就去医院抽个血,死不了人。”
周明远的表情松了下来,他又笑了,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这才对嘛。走吧,车在门口。”
我妈死死抓着我的手,指甲掐进我的肉里,眼眶红得像要滴血。她没有哭,只是看着我的眼睛,声音在发抖:“儿子,你去了这一次,还会有下一次。你知不知道?”
我知道。
我当然知道。
林悦跟我说过,周小宝的病需要定期输血,一辈子都要。今天是第一次,下周是第二次,下个月是第三次。他们会一次一次来找我,一次一次用我妈威胁我,直到我的血管里再也抽不出血来。
但我现在没有选择。
我转身抱了抱我妈,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:“妈,你放心,我有办法。”
我妈愣了一下,松开了手。
我跟着周明远上了奔驰车。车子发动的时候,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我妈站在院门口,手里还握着锅铲,风吹乱了她的头发。她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盘山公路的拐弯处。
车上,周明远坐在我旁边,心情很好,甚至哼起了歌。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:“爸,人接到了,正在回城的路上。嗯,对,直接去医院。好的。”
挂了电话,他看着我,笑得像只狐狸:“陈默,你早该这样了。何必搞得大家都难做?”
我没说话,转头看着窗外。山路两边的树影飞速后退,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这个画面很好看,但我只觉得冷。
车子开了两个小时,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。
医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群人,有记者,有网红,还有看热闹的市民。车子刚停稳,闪光灯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,我透过车窗看到无数张脸贴在玻璃上,嘴巴一张一合,像鱼缸里的金鱼。
周明远先下了车,然后绕到我这边,亲自给我开了门。他一只手挡在我头顶,另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,像是在护送一个贵宾。他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,声音很大:“感谢陈默先生大义献血,我代表周家全体成员向陈先生表示最诚挚的感谢!”
记者们蜂拥而上,话筒戳到我脸上,问题像连珠炮一样蹦出来。
“陈先生,您是自愿献血的吗?”
“陈先生,网上说您之前拒绝献血是因为要价太高,请问是真的吗?”
“陈先生,您跟周家的矛盾解决了吗?”
我一个都没回答。
周明远搂着我的肩膀,几乎是半推半架地把我带进了医院。电梯上了五楼,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,很刺鼻。走廊尽头是一间单人病房,门口站着两个保安,看到周明远来了立刻让开。
病房里,周小宝躺在床上。
五岁的孩子瘦得像只小猫,脸色蜡黄,嘴唇没有血色,手臂上扎着留置针,旁边的监护仪滴滴响着。王兰坐在床边,握着周小宝的手,看到我进来,眼神复杂,有恨意,有得意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周建国站在窗边,看到我进来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护士进来了,推着采血车。她看了看病历,又看了看我,问:“准备好了吗?”
我在采血椅上坐下来,伸出左臂。
护士绑止血带、消毒、找血管,针扎进去的那一刹那,我闭上了眼睛。血顺着管子流进血袋,200cc,不多不少,刚好是周小宝这次需要的量。
抽完之后护士给我贴了创可贴,说休息十五分钟就可以走了。
我站起来,头晕了一下,但没倒。
周明远走过来,递给我一个信封:“五十万,现金,你点点。”
我没接。
周明远皱眉:“嫌少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说了六个字。
不是“我血稠捐不了”那六个,是另外六个。
我说:“会有报应的。”
周明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报应?陈默,你还是太年轻。”
我转身走出了病房,走廊里的记者还在等着,闪光灯又亮了起来。我穿过人群,进了电梯,按了一楼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我靠着电梯壁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手机震了,是林悦发的消息:“陈默,你要的东西我找到了。周小宝的完整病历,包括遗传病史和长期输血记录。你确定要这个?”
我打字回复:“确定。发我邮箱。”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我走出医院大门,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。我站在台阶上,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五楼,周小宝的病房窗户开着,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投降的旗。
我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对方接了:“你好,哪位?”
我说:“你好,我是陈默。我想咨询一下,如果我要起诉一家公司偷税漏税和行贿,需要什么证据?”
对方沉默了两秒,说:“我是市税务局稽查科的,你方便来局里谈吗?”
我说:“方便。”
6
从税务局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,阳光斜着打在脸上,我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,手里捏着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。稽查科的人说需要更多的证据,光是病历和录音不够,必须有财务往来的实锤。他们问我这些东西从哪弄,我说我有办法。
其实我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周氏集团是上市公司,财务数据有专业的团队打理,我一个搞技术的,连财报都看不全。但我手里有一张牌,三年前在周氏集团上班的时候,技术部的刘哥跟我说过一件事——周氏集团的技术外包业务有一笔账对不上,每年几百万的支出流向了一个空壳公司,而这个空壳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周建国的小舅子。
刘哥当时是喝多了说的,说完就后悔了,让我当没听见。
我没当没听见。我记了三年。
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——不对,我差点忘了,我的出租屋已经被房东收回了。我站在城中村的巷口,看着那扇锁死的门,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住的地方了。银行卡被冻结,身上只有几百块现金,连旅馆都住不了几天。
我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个面包,坐在城中村的石凳上吃。旁边是一个垃圾站,味道很难闻,但我顾不上这些。脑子里在转,刘哥,刘哥是突破口。他在周氏集团干了十年,技术部最老的员工,公司的账他多少知道一些。问题是,他会帮我吗?
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周氏集团大厦。
我没敢进去,在对面咖啡店坐着等。上午九点多,我看到刘哥从侧门出来抽烟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,头发比三年前白了不少。我走过去,在他身后叫了一声:“刘哥。”
刘哥转过身,看到我的时候表情很复杂。他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皱了皱眉,往四周看了看,压低声音说:“你怎么来了?你不要命了?”
我说:“刘哥,我想跟你聊聊。”
刘哥把烟掐灭了,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到大厦后面的小巷子里。巷子里堆着杂物,墙角长着青苔,空气里有一股尿骚味。刘哥看着我,眼神里有担忧,也有恐惧:“陈默,你听哥一句劝,别跟周家斗了。你斗不过他们。”
我说:“刘哥,三年前你跟我说过一件事,关于那个空壳公司的。”
刘哥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他说: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我说:“刘哥,你在这公司干了十年,周家怎么对你的?你老婆生病住院,他们让你带病上班,扣了你半个月工资。你儿子上大学要学费,你找公司借钱,他们让你签了高利贷一样的还款协议。你忍了这么多年,你到底在忍什么?”
刘哥的嘴唇在发抖,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,在昏暗的巷子里散开。
他说:“陈默,你不懂。我今年四十三了,出去找不到工作的。我有房贷,有车贷,儿子还在上学,老婆身体不好。我要是丢了这份工作,我们家就完了。”
我说:“刘哥,如果周家完了呢?”
刘哥看着我,手里的烟差点掉了。
那天下午,刘哥带我去了他家。他家在老城区的一个老旧小区里,六楼没有电梯,墙面斑驳,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。他老婆不在家,儿子在学校。他给我倒了杯水,然后从衣柜最里面翻出一个U盘,递给我。
U盘里有周氏集团过去五年的技术外包合同、转账记录和发票扫描件。刘哥说这些东西他攒了三年,一开始只是想给自己留个后手,怕公司哪天把他开了连补偿金都拿不到。后来他越查越深,发现那个空壳公司每年从周氏集团套走至少八百万,钱经过几道手之后最终流进了周建国小舅子在香港的账户。
这些东西,足够税务局立案了。
我把U盘收好,看着刘哥:“刘哥,你不怕吗?”
刘哥苦笑了一下:“怕。但你说的对,我忍了十年,什么都没换来。我老婆手术他们不给报销,我儿子学费他们不肯借,我在这公司就是个拉磨的驴,卸磨就杀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我:“陈默,你放手去干。哥这把老骨头豁出去了。”
从刘哥家出来,我打了辆车去税务局。路上我接到了林悦的电话,她说她要见我,有东西给我。我们约在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快餐店,她到的时候穿着一件牛仔外套,头发扎成马尾,看起来比在医院里年轻了不少。
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,推到我面前:“周小宝的完整病历,包括三年前车祸的手术记录、输血记录,还有这次发病的详细检查报告。”
我翻开病历,看到了一行字:先天性红细胞生成异常性贫血,需终身输血治疗。
终身。
这个词像一把锤子砸在我胸口。我知道周小宝的病不是一次两次就能解决的事,但看到白纸黑字写着“终身”,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。一个五岁的孩子,从五岁开始就要靠别人的血活着,每周、每月、每年,直到他老去或者死去。
林悦看着我: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对吧?他们不是来求你一次的,他们是想把你变成周小宝的私人血库。只要你还活着,只要你的血还能抽出来,他们就会一直来找你。”
我说我知道。
林悦说:“那你为什么还抽了那200cc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:“因为不抽那一次,我就拿不到证据。”
林悦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的笑很好看,嘴角往上翘,眼睛弯成月牙。她说:“陈默,我发现你这个人挺可怕的。被人逼到这份上了还能想着怎么反杀。”
我说:“不是我可怕,是他们把我逼的。”
那天晚上,我把所有的材料整理了一遍,包括周建国的录音、刘哥给的财务数据、林悦提供的病历、周明远威胁我的短信截图、老家院门口的照片,以及这三天来所有的通话录音。我把这些东西打包加密,上传到了三个不同的云盘,然后把链接发给了五个媒体记者。
其中有一个记者我认识,叫方远,是本地都市报的调查记者。三年前我在周氏集团上班的时候,他因为调查周氏集团的违建项目来找过我,我没敢跟他多说。后来他的报道被压下去了,他也被报社停职了三个月。
我给他打了个电话,他听到我的名字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话:“你终于想通了?”
我说:“我想通了。”
方远说:“明天上午十点,我开直播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出租屋里——不对,我又忘了,我已经没有出租屋了。我坐在城中村的石凳上,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,夜风很凉,吹得我头皮发麻。周围很安静,只有垃圾站里偶尔传来老鼠的叫声。
我看着手里的U盘和文件夹,突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的累。三年前我在医院走廊上差点晕死过去,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委屈就是那两千块钱。三年后我坐在城中村的石凳上,没有工作,没有住处,没有存款,被一个上市公司的老板逼到绝路,只能靠一个U盘和几份文件来保命。
我抬起头,看到天上的星星。城中村的光污染不严重,星星看得很清楚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。我想起小时候在农村,夏天的晚上我躺在院子里的竹床上,我妈给我扇扇子,指着天上的星星讲故事。她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,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。
我想,如果真的有星星在看着我,它们会怎么看我?会觉得我是个可怜人,还是会觉得我是个傻子?
第二天上午九点半,我到了方远约好的地点。
那是一个写字楼的顶层,方远临时租了个会议室,架好了摄像机、灯光和麦克风。他说这次直播不会被打断,因为用的是境外服务器,信号走的是加密通道,周家想撤也撤不掉。
九点五十分,直播间开了。
方远让我坐在镜头前,他坐在我对面,手里拿着平板,给我看直播间的实时数据。在线人数从一百到一千到一万,只用了三分钟。屏幕上滚动的弹幕密密麻麻,看不清内容,只能看到一片白色在飞速移动。
十点整,方远打了个手势,直播开始了。
他先介绍了我的身份,然后简述了三年前的事情。他说这些的时候,直播间的人数已经突破了五万。弹幕开始分裂,有人骂周家忘恩负义,有人骂我见死不救,两拨人在弹幕里吵了起来。
方远说完之后把话筒递给我。
我坐在镜头前,看着那个红色的录制指示灯,手心全是汗。我想了很多种开场白,想了很久该怎么说才能让人相信我不是在炒作,不是要钱,不是报复。但当我开口的时候,我说的第一句话连我自己都没想到。
我说:“我叫陈默,今年二十八岁,RH阴性血。三年前我抽了380cc血,差点死在一家医院的走廊上,换来了两百块钱和一句‘打工的命不值钱’。”
直播间的人数突破了十万。
弹幕停了。屏幕上干干净净,一条弹幕都没有,所有人都盯着屏幕。
我继续说:“三天前,周家的人找到我,要我给周小宝输血。他们打了七十二个电话,发了上百条短信。从‘求求你了’到‘别给脸不要脸’,只用了两个小时。”
我把手机上的短信截图投到屏幕上,一条一条地翻给所有人看。然后又放了周建国的录音,三年前那句“打工的命不值钱”在会议室里回荡,清晰得像刀子划过玻璃。
直播间的弹幕炸了。
“畜生”“忘恩负义”“资本家嘴脸”刷满了整个屏幕,红色的、黄色的、白色的字叠在一起,什么都看不清。在线人数突破了五十万,还在往上涨。
方远看着平板,脸色变了。他把平板转过来给我看,热搜第一已经变成了“打工的命不值钱”,后面跟着一个紫色的“爆”字。
我看着那个字,手不抖了。
我拿起刘哥给我的U盘,对着镜头说:“这里面的东西,是三年来周氏集团通过空壳公司转移资产的证据,每年至少八百万,总数超过四千万。我已经全部提交给了税务局和经侦大队。”
直播间彻底安静了。
不是没人说话,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弹幕消失了十几秒,然后一条红色的弹幕慢慢飘过屏幕,只有两个字:“牛逼。”
接着,铺天盖地的弹幕涌了进来,全是“支持陈默”“彻查周氏”“资本滚出中国”。在线人数突破了一百万,服务器开始卡顿,方远紧急切换了备用线路。
我说了最后一句话:“我不是圣人,也不是复仇者。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仔,不想再被人当成用完就扔的工具。如果今天我说的话能让那些觉得‘打工的命不值钱’的人想一想,那这380cc血,没白抽。”
直播结束了。
我关掉麦克风,靠在椅背上,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。方远走过来,递给我一瓶水,说了一句让我永远忘不了的话。
他说:“陈默,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会让很多人睡不着觉。”
我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水,说了一句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。
“那就都别睡了。”
7
直播结束后的第一个小时,我的手机炸了。不是比喻,是字面意义上的炸。三百多个未接来电,两千多条短信,微信好友申请多到手机直接卡死。有人在找我采访,有人在找我合作,有人要给我捐款,有人要给我介绍律师,还有人只是单纯想跟我说一句“哥们儿牛逼”。
我没有回复任何人。
我关掉手机,在方远公司的沙发上睡了一觉。这是三天来我第一次合眼,睡得很沉,没有梦,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方远坐在对面的电脑前,屏幕上开着十几个网页,他的表情很严肃,眉头拧成一个结。
他听到我醒了,转过头来说了一句话:“周氏集团的股价今天下午跌了百分之十七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百分之十七,对于一个上市公司来说,这不是下跌,是崩盘。
方远继续说:“股吧里已经炸了,散户在割肉,机构在砸盘。有人在网上发起了抵制周氏集团旗下所有商场的活动,明天上午有五百多人报名。税务局和经侦大队已经进驻周氏集团总部,带走了财务部的三台电脑和两箱纸质凭证。”
我坐在沙发上,脑子里把这些信息过了一遍,然后问了一句:“周建国呢?”
方远说:“不知道。从下午两点开始,他就没在公开场合露过面。有人说他在公司开会,有人说他在找关系,还有人说他已经跑了。”
跑了。这个字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。不是因为怕他跑,而是因为他如果真跑了,很多事情就说不清了。一个没跑的人还有可能被拉回来交代问题,一个跑掉的人只会留下一堆烂账和替罪羊。
我拿起手机,开了机,屏幕亮起来的瞬间,手机震得像得了癫痫。我划掉所有通知,打开微信,看到刘哥给我发了一条消息:“陈默,公司乱套了。周建国下午三点被董事会叫去开会,到现在没出来。财务部的老张说,税务局的查到了那家空壳公司,顺藤摸瓜找到了香港的账户。”
我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然后我拨了一个号码,是经侦大队的办案民警,姓赵,昨天我去税务局的时候跟他见过一面。电话响了三声,赵警官接了:“陈默?我正要找你。你提供的那些材料,我们初步核实了一部分,基本属实。现在有几个问题需要你配合调查,你什么时候方便来一趟?”
我说:“明天上午。”
赵警官说:“好,你来之前给我打电话。”
挂了电话,我靠在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。灯管是白色的,亮得刺眼,我盯着看了几秒钟,眼前全是光斑。方远递给我一盒盒饭,说是楼下便利店买的,让我凑合吃。我打开盒饭,红烧肉盖浇饭,肉很肥,饭很硬,但我吃得很香。
吃完饭,方远开车送我回城中村。不是回出租屋——那屋子已经被房东收了,是去拿我留在那里的东西。我让方远在巷口等我,自己走了进去。城中村的路很窄,两边是握手楼,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,晾着的衣服在夜风里晃来晃去。
我推开出租屋的门,屋里已经空了。房东把我的东西全部清了出来,堆在走廊上,用一个黑色塑料袋装着。我翻了翻,衣服、书、充电器、水杯,还有一张我妈的照片。照片是去年过年拍的,我妈穿着红色棉袄,站在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下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我把照片装进口袋,把其他东西塞回袋子,拎着走出了城中村。
方远看到我手里的黑色塑料袋,没说什么,帮我开了后备箱。我把袋子扔进去,坐回副驾驶,系好安全带。方远发动车子,问我去哪。
我说:“医院。”
方远看了我一眼,没问为什么,直接打了转向灯。
车子开了二十分钟,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。我让方远在车里等我,自己走了进去。夜里的医院很安静,走廊里只有值夜班的护士在走动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我上了五楼,走到周小宝的病房门口。
门口的两个保安已经不见了。门开着一条缝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我推门进去。
病房里只有王兰一个人。她坐在床边,握着周小宝的手,没有哭,就那么坐着,像一尊雕塑。周小宝躺在床上,脸色比昨天更差了,嘴唇干裂起皮,呼吸很浅很急,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,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。
王兰听到脚步声,转过头来看我。她的眼睛红肿,眼袋很深,脸上的妆早就花了,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上。她看了我几秒钟,眼神里有恨,有怨,还有一种我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——恐惧。
不是对我的恐惧,是对未来的恐惧。
我说:“周小宝的情况怎么样?”
王兰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:“医生说……血小板还是上不去,需要继续输血。”
我说:“周建国呢?”
王兰的表情变了一下,嘴唇哆嗦了几下,没说出话。
我说:“周明远呢?”
王兰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,她没有哭出声,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往下淌,流过她花掉的妆,流过她干裂的嘴唇,滴在她手背上。她低下头,肩膀微微发抖,像一片风中的树叶。
我没有安慰她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三天前还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白眼狼的女人。我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她哭,看着周小宝躺在那张白色的病床上,身上插着管子,手臂上全是针眼。
我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周小宝。
五岁的孩子,什么都不懂。他不知道自己的爷爷说过什么,不知道自己爸爸做过什么,不知道网上有几百万人因为他家在吵架。他只知道疼,只知道难受,只知道自己的血不够用,身体里缺了什么东西,怎么补都补不上。
我在床边站了很久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打了一行字。
我把手机屏幕对着王兰,上面写着:“周小宝的病需要终身输血,你们准备怎么办?”
王兰看着这行字,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。
她当然知道。从周小宝确诊的那天起,她就知道这个病意味着什么。但她从来没有想过,或者说她拒绝去想,这个“终身”后面跟着的是一个无解的难题——血从哪来?谁来献?献多少次?献到什么时候?
在她的计划里,我就是那个答案。我就是周小宝的血库,终身血库,召之即来挥之即去,不需要感谢,不需要尊重,不需要把我当人看。
但现在这个血库自己长脚跑了,不但跑了,还捅了一个天大的窟窿。
王兰终于哭出了声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一种压抑的、绝望的、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哭声。她趴在床边,脸埋在手臂里,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。周小宝被哭声吵醒了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看着奶奶在哭,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也跟着哭了起来。
一老一小的哭声在病房里回荡,监护仪的滴滴声夹杂在其中,像某种诡异的背景音乐。
我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我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说了一句话:“我帮你们联系了省城的血库,他们明天会调配一批RH阴性血过来。不是因为我原谅你们了,是因为孩子没做错任何事。”
身后传来王兰的哭声,更大了。
我走出病房,走廊里空无一人,只有白色的日光灯亮着,把整个走廊照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。我走了几步,腿突然软了一下,扶住了墙。不是身体的问题,是情绪。我从来没有听过那种哭声,一个人在彻底绝望的时候发出来的声音,不是悲伤,是一种比悲伤更深、更黑、更重的东西。
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,等心跳平复下来,然后走进了电梯。
到了一楼,我走出医院大门,夜风吹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方远的车还停在门口,他看到我出来,按了一下喇叭。我走过去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方远问我:“去哪?”
我说:“找个旅馆,能睡觉就行。”
方远发动车子,开出了医院。路过医院门口的时候,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灯下,穿着牛仔外套,扎着马尾辫。是林悦。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什么东西,看到我的车经过,朝我挥了挥手。
我让方远停车,摇下车窗。
林悦走过来,把塑料袋递给我:“给你买的,粥和包子。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吧?”
我接过塑料袋,说了声谢谢。
林悦看着我的脸,皱了皱眉:“你的脸色很差。你这两天抽了血,又没好好休息,你这样会出事的。”
我说没事。
林悦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她走了几步,突然停下来,回过头看了我一眼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说,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方远看着我手里的塑料袋,笑了一下:“这姑娘不错。”
我没接话。
方远把车开到了一家快捷酒店门口,帮我开了一间房。我进了房间,把塑料袋放在桌上,洗了个澡,躺在床上。床单很白,被子很软,房间里有淡淡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。我已经三天没有睡过床了,身体躺在柔软的床垫上,像陷进了一团棉花里。
但我睡不着。
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周小宝的脸。那张惨白的、插着管子的、五岁孩子的脸。我不欠他什么,三年前我差点把命搭进去救了他一次,够对得起他了。但看着一个五岁的孩子躺在病床上,身体里的血不够用,随时可能死掉,我的胃还是会拧着疼。
不是因为同情周家,是因为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。
我妈说过,我小时候也生过一场大病,烧到四十一度,村里没有卫生所,我爸背着我走了二十里山路去镇上的医院。医生说再晚来一个小时,我的脑子就烧坏了。我爸蹲在医院的走廊上哭了半个小时,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看到我爸哭。
每一个孩子都是父母的心头肉,周小宝也是。但他的爷爷奶奶把他的救命恩人当成了工具,用完了就扔,需要了再捡起来。他们用自己的手,把唯一能救他们孙子的人推到了对立面。
这不是我的错,是他们自己选的。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闭上了眼睛。
手机亮了,是一条短信。陌生号码,内容只有一句话:“陈默,你会后悔的。”
我没有回复,把手机调成静音,放在床头柜上。
这一夜,我没有做梦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,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。我穿上衣服去开门,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,一男一女,表情严肃。男的亮了证件,是市检察院的。他说:“陈默先生,关于周氏集团涉嫌行贿一案,我们需要你协助调查。”
我说好,回去拿手机。
女的说:“不用拿了,车上会给你配。”
我跟着他们走出酒店,上了门口一辆黑色轿车。车子发动的时候,我透过车窗看到方远站在酒店门口,手里拿着相机,表情很复杂。他朝我点了点头,我也朝他点了点头。
车子开出了停车场,拐上了大路。
我坐在后座,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窗外的城市。阳光很好,照在路边的梧桐树上,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。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,有人赶着上班,有人送孩子上学,有人在早餐店门口排队买包子。这座城市和往常一样,忙碌、嘈杂、生机勃勃。
没有人知道,这座城市最大的民营企业正在崩塌。
也没有人知道,这个坐在检察院车后座上的年轻人,就是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的人。
我看着窗外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三年前我从周氏集团离职的那天,站在大厦门口,看着三十二层的玻璃幕墙,心里想的是:这座城市很大,我这个人很小,我走了,不会有任何人记得我。
三年后,这座城市的所有人都知道了我的名字。
不是因为我变大了,是因为我站起来了。
8
车子开了四十分钟,停在市检察院门口。
我跟着两个办案人员走进大楼,经过安检,上了三楼的一间询问室。房间不大,一张桌子三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面国旗,角落里有一台摄像机,红色指示灯亮着。桌上放着一台录音设备和一沓空白A4纸。
我在椅子上坐下来,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检察官,姓孙,戴着黑框眼镜,说话不紧不慢。他先核对了我的身份信息,然后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沓材料,翻到第三页,抬头看着我。
孙检察官说:“陈默,你提供的关于周氏集团通过空壳公司转移资产的证据,我们已经初步核实,涉案金额超过四千七百万元。这笔钱经过多层转账后,最终流向了周建国妻弟在香港汇丰银行的账户。目前,我们正在申请国际司法协助,冻结该账户。”
我说:“周建国人呢?”
孙检察官看了我一眼,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,又重新戴上。他说:“今天凌晨五点,周建国在本市机场准备出境时被控制。现在人在经侦大队,正在接受讯问。”
出境。他终于还是想跑。
孙检察官继续翻材料:“另外,你提供的周明远威胁你的短信和通话录音,我们已经移交刑侦部门。周明远涉嫌寻衅滋事和故意伤害,目前也在经侦大队配合调查。他的情况比周建国复杂一些,因为涉及到暴力行为,可能要单独立案。”
我想起那天在公司楼下,周明远抓着我衣领的样子,想起他带人去我老家的场景,想起他在电话里说“你就在这个城市消失”。那时候他觉得他是天,是地,是这座城市的主宰。现在他被关在经侦大队的询问室里,面对着一台摄像机和一份询问笔录,不知道是什么表情。
询问持续了三个小时。孙检察官把从我这里获得的每一条信息都反复核实了三遍,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金额、转账方式,每一个细节都要对得上。我把知道的一切都说了,包括刘哥给我的U盘,包括林悦提供的病历,包括三年来我记住的每一个数字和每一个名字。
做完笔录,孙检察官让我核对了一遍,确认无误后签了字。他站起来,跟我握了握手,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。
他说:“陈默,你做的这件事,比你想的要大。”
我没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,直到我走出检察院大门,看到方远靠在车门上抽烟,手里举着手机,屏幕上是财经新闻的推送。
推送的是:周氏集团董事长周建国涉嫌行贿、偷税、职务侵占被依法刑事拘留,集团股价开盘跌停。
方远把烟掐了,看着我:“跌停了。开盘即跌停,封单两百多万手,根本卖不出去。市值一夜蒸发十二个亿。”
十二个亿。我站在检察院门口的台阶上,风吹过来,吹得我衣服猎猎作响。十二个亿,这个数字大到我已经没有概念了。我只知道,三年前周建国觉得我的命不值两千块。现在,因为我的命不值两千块这件事,他的公司没了十二个亿。
这不是报复,这是因果。
方远开车送我回酒店。路上我打开手机,网上关于周氏集团的新闻铺天盖地。有人在微博上发起了“我的命值多少钱”的话题,阅读量三天内突破了二十亿。无数打工人在这个话题下面分享自己的故事——被克扣的工资,被无理由辞退,被老板当众辱骂,被公司当成耗材用完就扔。
我的故事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,但它成了一个引子,点燃了一堆被压了很久的干柴。
回到酒店,我洗了个澡,躺在床上刷手机。看到一条新闻推送,说周小宝的血小板指标在输入省城调配的RH阴性血后有所回升,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。我把新闻看了两遍,然后关掉了手机。
接下来的几天,事情的发展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。
周建国被刑事拘留的消息传出后,周氏集团的董事会连夜召开了紧急会议。第二天一早,集团发布公告,宣布免去周建国董事长职务,由原副董事长、一位姓张的职业经理人接任。公告措辞很官方,说这是“正常的人事调整”,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周家出局了。
周明远的情况更糟。刑侦部门调取了公司楼下、我老家村口以及城中村周边共计十七个监控探头的录像,结合我提供的短信和通话录音,认定周明远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寻衅滋事罪和威胁恐吓。加上他在公司财务问题中也有牵扯,检方决定对他采取逮捕措施。
王兰一个人在医院守着周小宝。有记者拍到她在医院走廊上打电话,打了几十个电话,从哭诉到哀求到破口大骂,最后蹲在墙角嚎啕大哭。那个视频在网上传开了,评论区分成两派,有人同情她,有人说这是活该。
我看了那个视频,没有说话。
第八天,我收到了检察院的通知,让我去一趟。
这次去的是市检察院的经济犯罪检察部,接待我的是一个姓李的女检察官,四十多岁,短发,说话很利索。她告诉我,周建国的案子已经进入审查起诉阶段,涉案金额在进一步核实后可能超过六千万。周明远的案子因为涉及刑事犯罪,将单独起诉。
李检察官说完这些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推到我面前:“这是你的银行卡,账户已经解冻了。经侦大队核实过了,你的账户跟周氏集团的案件没有任何关系,冻结是周明远通过关系搞的违规操作。经侦那边已经对相关责任人进行了处理。”
我接过信封,说了声谢谢。
李检察官又说:“另外,周明远涉嫌故意伤害的案子,我们需要你提供伤情鉴定报告。你去医院做过检查吗?”
我想了想,周明远带人上门威胁那次,我确实被打了几拳,但没去医院检查。我摇了摇头。
李检察官皱眉:“你最好去做个检查,如果有伤情鉴定报告,对案件的定性会有帮助。”
从检察院出来,我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。不是为了做伤情鉴定,是因为我想去看看周小宝。
走进住院部五楼,走廊里的保安已经撤了,病房门口没有了记者和网红,整层楼安安静静的,只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时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。我走到周小宝的病房门口,门开着,里面只有王兰一个人。
她坐在床边,头发白了很多,才一个多星期的时间,她看起来老了十岁。
王兰看到我,眼神里没有了恨意,也没有了恐惧,只剩下一种空洞的、灰蒙蒙的疲惫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嘴唇哆嗦了几下,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我走进病房,站在床边,看着周小宝。孩子的脸色比上次好了一些,嘴唇有了一点血色,正在睡觉,呼吸很平稳,监护仪上的数字也比之前正常了。旁边多了一台新设备,写着“去铁治疗仪”,正在嗡嗡地运转。
我说:“省城的血还能用多久?”
王兰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。她低声说:“医生说还能撑两周。两周之后如果还找不到稳定的血源,小宝又要……”
她没说完,眼泪又下来了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放在床头柜上。纸上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地址,是省城一家稀有血型互助会的联系方式。这家互助会是我让方远帮忙查到的,专门为稀有血型患者提供互助服务,在全国有三千多名注册会员,其中RH阴性血有四百多人。
我说:“这是稀有血型互助会的联系方式。他们可以帮周小宝在全国范围内寻找匹配的血源,不收费,但需要你们提供完整的病历和诊断证明。”
王兰看着那张纸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她伸出手,手指颤抖着把纸拿起来,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,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稻草。
她抬起头看着我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陈默,我……我们对不起你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这句话我等了三年。从三年前我在医院走廊上晕倒的那一刻起,我就在等这句话。我等到银行卡被冻结,等到出租屋被收回,等到老家的地址被人查到,等到我妈被人威胁。我等了三年,等到周建国被抓、周明远被捕、周氏集团市值蒸发十二个亿,才等到这四个字。
对不起。
太晚了。但也比永远不说要好。
我转身走出病房,在走廊上碰到了林悦。她穿着浅蓝色的护士服,手里拿着病历夹,看到我出来,眼神亮了一下,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。
她说:“你来了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你的伤情鉴定报告,我帮你约了外科的李主任,他下午三点有空。你去做个检查,我陪你。”
我看着林悦,她的马尾扎得很高,额头上有几缕碎发,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痣。她站在那里,手里抱着病历夹,眼神很认真,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工作安排。
我说:“好。”
下午三点,我在林悦的陪同下做了伤情鉴定。李主任检查后发现我的左侧第三根肋骨有陈旧性裂纹,应该是周明远带人打我那一次留下的。李主任说这种伤如果不及时治疗,以后会留下后遗症,阴雨天会疼。他开了鉴定报告,在结论栏写了一句:构成轻微伤。
我把鉴定报告交给了检察院。
从医院出来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林悦送我到大门口,她把一个纸袋递给我,里面是几盒药和一张手写的注意事项。她说:“肋骨的事不能大意,按时吃药,一个月内不要剧烈运动。”
我接过纸袋,说谢谢。
林悦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只说了句:“路上小心。”
我转身走了。走出十几步的时候,我停下来,回过头,看到林悦还站在医院门口,风吹着她的头发,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我说:“林悦,等我忙完这段时间,我请你吃饭。”
林悦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的笑容很好看,眼睛弯成月牙,嘴角往上翘,像那天在快餐店里一样。
她说:“好。”
回到酒店,方远已经在等我了。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,是稀有血型互助基金会的成立方案。这是我在一个星期前委托他帮忙策划的项目,用我的赔偿金和网上众筹的款项,成立一个专门为稀有血型患者提供互助服务的公益基金会。
方远说:“方案我做好了,法务也看过了,没有问题。启动资金大概需要两百万,你的赔偿金加上众筹款,够用了。接下来就是注册、招人、建网站,预计三个月内可以正式运营。”
我翻了翻方案,厚厚一沓,每一页都写满了字。方远做事很细,连基金会的logo都找人设计了,是一滴血被两只手捧在中间的图案,下面写了一行字:每一个人的血都值钱。
我说:“logo下面的字换一个。”
方远问:“换什么?”
我说:“换成‘善良不该被践踏’。”
方远看了我一眼,没说什么,在方案上做了标注。
接下来的一周,我做了很多事情。
我去看守所见了周建国一面。不是我想去,是他要求见我。隔着玻璃,他看起来老了很多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他拿起电话,沉默了很久,说了一句:“陈默,我错了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他说:“小宝他……”
我说:“互助会已经在帮他找血源了,你不用担心。”
周建国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,他低下头,肩膀剧烈地颤抖,电话从他手里滑落,垂在半空中晃来晃去。我站在玻璃这边,看着一个六十一岁的老人崩溃,心里没有任何快感,只有一种深深的、说不清的疲倦。
挂了电话,我转身走了。
我去了一趟老家,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了我妈。我妈听完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:“儿子,你做得对。但妈心疼你。”
我抱着我妈,没有说话。院子里的柿子红了,挂在树上像一盏盏小灯笼。
我回了城里,在方远的帮助下注册了稀有血型互助基金会。成立那天来了很多记者,我站在镜头前,说了我在这个故事的最后一句话。
我说:“善良不该被践踏,好人该有好报。三年前有人跟我说,打工的命不值钱。今天我想告诉所有人,每一个人的命都值钱,每一份善良都该被看见。我的血从今天起不再属于我一个人,它属于所有需要它的人。但请记住,我的血不是白给的,它换的不是钱,是尊重。”
发布会的视频在网上传开了,评论区清一色的“支持”。那天晚上,我收到了很多短信,有以前周氏集团的同事,有大学同学,有村里的大叔大妈,还有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。他们说的都是同一句话:陈默,好样的。
我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窗外的城市。
万家灯火,霓虹闪烁,这座城市和三年前一样大,但我已经不觉得它大到让我找不着北了。
因为我知道,我站在这里,不是因为我的血值钱,是因为我站起来了。
方远发来一条消息:“基金会的第一笔善款已经到账,一个匿名人士捐了五十万。”
我回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然后我删掉了所有关于周建国的联系方式,关掉手机,躺在床上,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有风,吹动了窗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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